鄧龍庭
編者按:
這位作者是一名農村大學生,他用帶著汗水與泥土氣息的文字,深情描述了當下鄉村八月的真實圖景。文章既有散文的樸實與靈動,又有通訊的客觀真實,更有評論的獨立思考,兼具溫度與深度,很有感染力。整體而言,文章扎根鄉土,既顯堅守之重,又探發展之路,能引發人們對鄉村振興的思考。
金秋時節,碩果累累,這是刻在中國人集體記憶里的豐收意象——天高云淡,風清氣爽,飽滿的谷物在田野間鋪成金色的海洋,年輕力壯的身影在田壟間穿梭,歡聲笑語與農具碰撞聲交織成最動人的樂章。然而,在筆者所在的鄉村——通山縣慈口鄉磻溪村,豐收的故事卻在驕陽似火的八月提前上演。這里沒有秋日的舒爽,只有39℃高溫下蒸騰的暑氣;沒有充沛的青壯年勞力,只有年過六旬的老人在田間地頭與時間、與自然博弈。
晨曦與汗水
天剛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草尖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折射著微弱的天光。磻溪村的玉米地卻已不復寂靜——“簌簌”的掰玉米聲、麻袋與地面的摩擦聲、偶爾響起的幾句鄉音吆喝,在黎明前的靜謐中格外清晰。
玉米稈足有一人多高,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在濕熱的空氣里微微發蔫。村民們佝僂著腰,左手扶住玉米稈,右手握住飽滿的玉米棒,稍一用力便啪的一聲掰下,隨手扔進身側的麻袋。陽光漸漸爬上山頭,穿透玉米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氣溫也隨之攀升。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干燥的泥土里,瞬間沒了蹤跡;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透,又在悶熱中慢慢風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上午七點多,筆者駕車路過村南頭的玉米地時,遠遠便看見兩個佝僂的身影在田埂邊忙碌。走近了才認出,是80歲的鄧永相和70歲的朱順先夫婦。兩位老人已在田里忙活近三個小時,田埂邊整齊碼著十幾麻袋玉米棒子,金黃飽滿的玉米粒從麻袋縫隙里探出頭來,透著豐收的實在。他們正吃力地將麻袋抬上路邊的人力板車——鄧大爺在前頭弓著背,雙手緊握車把,妻子在后頭托著麻袋底部,兩人“嘿喲”一聲發力,麻袋才晃晃悠悠落到車上。每抬完一袋,兩人都要坐在路邊草垛上歇上好一陣子,鄧大爺掏出腰間毛巾反復擦拭額頭和脖頸的汗水,妻子則用袖子抹著臉,嘴里絮絮叨叨說著什么。沒有激昂的話語,也沒有夸張的表情,但從他們舒展的眉宇、眼角的笑意里,能真切感受到那份藏不住的喜悅——那是汗水澆灌出成果后的滿足,是對土地饋贈的感恩。
歇息片刻后,兩人再次起身,一前一后推著板車往家走。板車輪胎早已被壓得癟了下去,車軸發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隨時會散架。鄧大爺在前頭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要深深踩進泥土里;妻子在后頭用力推送,單薄的肩膀隨著發力微微顫抖。那輛負重的板車,何嘗不是這對高齡夫婦的寫照?在歲月的碾壓下,他們的脊背不再挺直,步伐不再輕快,卻依然用堅韌的力量承載著生活的重量,緩緩向前。
筆者見狀駐車,上前搭把手推車。推上一個陡坡時,三人都已氣喘吁吁。鄧大爺拄著車把直喘氣,連聲道謝:“小伙子,真是太謝謝你了!這坡陡,我倆剛才瞅著都發怵,真不知道要折騰到啥時候。”歇腳時,筆者問起:“秋收這么累,咋不叫孩子們回來搭把手?”老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嘴唇動了動,一時沒說出話來,半晌才低聲道:“他們在城里上班,忙得很,不好打擾。”簡單一句話,藏著多少體諒與不舍——老一輩的愛,總是這樣沉默而深沉,寧愿自己多受些苦,也不愿給子女添一絲麻煩。
風雨與驕陽
上午十時許,筆者在村委會值班整理資料時,不經意抬頭望向窗外,只見天空不知何時已變得陰沉,云層低低地壓在山頭,風里帶著潮濕的氣息——一場陣雨即將來臨。目光掃過村委會的曬場,心猛地一緊:徐仙朵、鄧福西夫婦正蹲在曬場上,手忙腳亂地收拾早上剛鋪開的玉米粒。
曬場上的十幾擔玉米粒,攤成薄薄的一層,上午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澤,此刻在烏云籠罩下卻黯然失色——那是老兩口大半年的心血。徐仙朵夫婦也是70來歲的人,徐大娘跪在地上,用木耙將玉米粒往一起歸攏;其丈夫則抱著一個大簸箕,彎腰將歸攏的玉米裝進袋里,動作急切卻因年邁而顯得遲緩。“要下雨了!得趕緊收!”徐大娘嘴里念叨著,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混著頭發上的塵土,在臉頰上劃出幾道痕跡。他們太清楚這場雨的分量——一旦被淋濕,玉米粒會發芽、發霉,一年的收成就等于打了水漂,大半年的心血,都懸在這搶收的幾十分鐘里。
筆者趕緊拿起工具沖了過去。三人分工協作,歸攏、裝桶、遮蓋,動作越來越快。風越來越大,吹得防雨布“嘩嘩”作響,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零星落下。當最后一鐵鍬玉米被裝進防水桶,最后一塊防雨布被石頭壓緊時,傾盆大雨“嘩啦啦”地砸了下來,曬場瞬間積起了水洼。徐大娘的丈夫癱坐在屋檐下,掏出旱煙袋,手抖著劃了好幾次火柴才點燃,猛吸一口后,長長舒了口氣,眼里卻泛起了光:“保住了,總算保住了!”徐大娘則拉著筆者的手,反復說著“多虧了你”,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泥土,卻笑得像個孩子。
這樣的日子,在磻溪村的八月是常態。老人們似乎早已習慣了與自然的博弈——既要搶在暴雨前收完糧食,又要頂著烈日完成晾曬;既要防備突如其來的蟲害,又要祈禱風調雨順。他們沒有先進的農業設備,沒有便捷的灌溉系統,甚至連最基本的勞動力都捉襟見肘,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雙手和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以及那份“人定勝天”的韌性。
堅守與空寂
在磻溪村,鄧大爺夫婦與徐大娘夫婦并非特例。全村常住人口中,60歲以上的老人占比超過90%,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留在村里的年輕人屈指可數。這些老人,構成了鄉村最主要的勞動力,也支撐著鄉村最日常的運轉。
他們的生活簡單而重復:春播時,扛著鋤頭下地翻土、播種、施肥;夏管時,頂著烈日除草、殺蟲、澆水;秋收時,彎著腰收割、晾曬、儲存;冬閑時,便在家縫補、篩種,或是聚在村口曬太陽、聊家常。日子清苦,卻也規律。筆者曾問過一位老人:“這么大歲數了,咋還這么拼?”老人笑了笑:“不拼咋辦?地里的活兒不等人,再說,多種點糧食,年底孩子們回來,也能吃口自家種的。”
對他們而言,種地早已不只是為了生計,更是一種精神寄托。子女不在身邊的日子里,土地是最忠實的伙伴——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付出便有回報的確定性,給了他們對抗孤獨的力量。每一株玉米的生長,每一顆麥粒的飽滿,都承載著他們對生活的期待。而這份期待的頂點,便是春節。那時,外出的子女會帶著孫輩歸來,冷清的鄉村瞬間熱鬧起來,老人們會端出用自己種的糧食、蔬菜做的飯菜,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聽著滿屋的歡聲笑語,一年的辛勞仿佛都有了歸宿。
但春節的熱鬧總是短暫的。正月十五剛過,鄉村便又恢復了往日的空寂。年輕人帶著對城市的向往離開,留下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大片的土地,以及對下一次團聚的期盼。筆者曾在傍晚走過村里的小路,夕陽將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們或是在田埂上眺望,或是在門口發呆,眼神里有眷戀,也有落寞。有位老人告訴筆者:“有時候夜里睡不著,就想,等我們走了,這些地誰來種?這村子,還能像現在這樣嗎?”這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筆者的心頭。
深思與求索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灑在錯落的房屋上,曬場上的玉米堆成了小山,炊煙在屋頂裊裊升起,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祥和。但這份寧靜背后,卻藏著難以言說的隱憂——村集體經濟薄弱,缺乏特色產業,基礎設施落后,年輕人口持續外流……這些問題,并非磻溪村獨有,而是許多山區鄉村共同面臨的困境。
如何破局?筆者認為,核心在于“留人”,而“留人”的關鍵,在于培育可持續發展的產業。山區農村并非一無所有,相反,它們往往擁有獨特的生態資源、土地資源、文化資源。以磻溪村為例,這里山清水秀,氣候適宜,適合發展有機農業、生態養殖;紅薯、油菜、野生山茶油、臘肉等農產品品質優良,若能進行深加工、打造品牌,便能提升附加值;鄉村的農耕文化、傳統習俗,也可作為鄉村旅游的資源。應該探索發展生態農業、鄉村旅游,讓鄉村既留住“綠水青山”,又換來“金山銀山”,讓年輕人看到鄉村的發展潛力,愿意回到鄉村、建設鄉村。
站在堤壩上,晚風拂過,帶著玉米的清香。鄉村的八月,是豐收的季節,也是思考的季節。這里的每一粒玉米,都凝結著老一輩的汗水與堅守;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載著鄉村的過去與未來。或許,山區鄉村的發展之路并非坦途,但只要我們能看見這份堅守,尊重這份韌性,探索適合的路徑,終能讓這些鄉村在時代的變遷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生機與活力。
編輯: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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