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的中秋，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從容些。晚飯后的霞光還戀戀不舍地在通山縣政府宿舍樓的檐角徘徊，我推開單元門，帶著飯后的微醺，沿著熟悉的路徑往河邊走。晚風里已經有了秋的清冽，卻又被一股格外濃郁的甜香裹著，不用細想便知，是桂花開了。

今年的桂花，確是開得早，也開得盛。從縣政府大院的圍墻里探出頭的，是金桂，米粒大的花苞攢在墨綠的葉間，像撒了一把把碎金，風一吹，那香氣便順著河沿漫過來，帶著點霸道的親昵，往人鼻息里鉆。我沿著河邊的步道慢慢走，腳下是青石板，被經年的腳步磨得溫潤，月光還沒爬上來，路燈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在地上織出晃動的網，連空氣里都浮動著細碎的光斑。

河邊早已聚了不少散步的人。有老兩口互相攙扶著，步子邁得緩，嘴里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聲音被風吹散；有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車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小手伸出來想夠飄落的桂花；還有幾個剛下班的年輕人，穿著襯衫西褲，解開領口的扣子，一邊走一邊聊著工作，笑聲里帶著點疲憊后的松弛。他們大概和我一樣，都被這桂香浸著，連腳步都輕了幾分。

往前走不遠，就是縣政府廣場。這里的熱鬧，是另一番模樣。廣場舞的音樂準時響起，節奏明快，舞者穿著統一的亮色舞服，動作整齊劃一，裙擺隨著舞步旋出好看的弧度。旁邊有孩子們滑旱冰，跳蹦迪，清脆的笑聲，和著音樂聲、說話聲，像一鍋沸騰的甜湯，熱氣騰騰。我找了個石凳坐下，目光卻被廣場邊緣的幾株桂花樹吸引了——這里的桂花，是銀桂，花色更淺，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香氣卻比金桂更清幽些，兩種香在空氣里交織，濃淡相宜，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對年輕情侶牽著手從我面前走過。男孩個子高高的，穿著白T恤，女孩扎著馬尾，手里捏著個小小的塑料袋。他們在一棵最茂盛的金桂樹下停住了，女孩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指著枝頭的桂花輕聲說：“你看這花，開得真好，香得人都醉了。”男孩笑著，伸手輕輕折下一小枝，小心地放進女孩拿著的袋子里，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這香氣。女孩湊近聞了聞，滿足地瞇起眼睛，兩人相視而笑，那笑容里的甜蜜，竟和這桂花香有幾分相似，純粹又動人。

我沒有上前制止。或許是這乙巳年的桂花太過迷人，連平日里的規矩都變得柔軟了。他們采摘的，不過是一小枝，更多的花，還在枝頭熱熱鬧鬧地開著，香氣依舊源源不斷地涌出來，彌漫在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沾染在每一個過往行人的衣袂上。

月亮漸漸升起來了，清輝灑滿大地。我站起身，往回走。河邊的風更涼了些，桂香卻似乎更濃了。剛才那對情侶的身影已經走遠，塑料袋里的小小花枝，大概會被他們插進書桌的玻璃瓶里，讓這香氣，也住進他們的小屋里吧。

回到宿舍樓院門口，門衛小焦正在值班室門口踱步，看見我，笑著打招呼：“今晚的桂花香，比往年都濃郁啊！”我點點頭，心里卻想，這乙巳年的桂花，香的不只是花本身，是晚風中的絮語，是廣場上的歡歌，是年輕情侶眼里的光，是這尋常日子里，藏在煙火氣里的種種溫情。

推開家門，屋里似乎也飄進了淡淡的桂香。我走到窗邊，看向縣政府的方向，月光下，那片桂花樹的輪廓朦朧而溫柔。今年的桂花，確實比往年開得更早，更香。莫不是桂花仙子也想看看國慶中秋的盛況，迫不及待地擠上枝頭，奮力噴發出比以往更濃郁的清香吧。何以見得乙巳桂香，有詩為證：　　　　　　　　　　

金粟攢枝破暑先，

幽芬溢遠韻尤綿。

輕黃綴葉迷霜徑，

冷露凝香入暮煙。

未必春風輸艷色，

獨留秋意占清妍。

今年花事何殊甚，

應是人間暖尚捐。

（劉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