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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山水”這一深蘊古典基因的文化傳統進入民國時期普通市民的日常之中,作為吳語方言里體察世情的一種表達,它們之間將會發生怎樣奇妙的反應?在路內的最新長篇小說《山水》里,這位70后作家將目光追溯至民國時期的家族生活,借由孫輩“我”的敘事者視角,講述了汽車司機路承宗與妻子周愛玲多年來彼此扶持的情誼,回顧了這對夫婦領養五個孩子的“傳奇”故事背后的緣分際遇。在跨越半個世紀的時光旅程中,這個故事關乎愛情,關乎戰爭年代萍水相逢的情誼,在某種程度上,它也關乎葆有尊嚴的生命個體在歷史長河里刻下的生存記憶辯證法。
“我”視角:
時光里鋪展的家族史
故事開始于1978年的晚秋。那時,“我”的三叔路國權在插隊的鄉下田埂思考生死問題,“我”的四叔路國慶無證駕駛著一輛長途汽車開往袁塘鎮見心愛的姑娘,緊隨其后的是騎著摩托車一路追趕的祖父路承宗。多年以后重回故鄉,“我”的祖父路承宗回想起在袁塘鎮的年少往事,作為關鍵物象的汽車也隨之亮相。經由這一富有戲劇感的情景,原本小說里穩固的時空關系得以拓展,一種奇異的流動感開始在字里行間生長起來。
在該書中,作家一邊以敘事者“我”的視角,講述路家兒女們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熱氣騰騰的生活,一邊如流水般進入時空深處回溯父輩的來處,以司機路承宗、女工周愛玲結婚以后的日常生活勾勒出彼時歷史的輪廓。由此,在不同代際人群生命體驗的交織碰撞中,以上世紀三十年代以來逐漸進入江南城鎮市民生活的汽車為線索,用非線性的方式講述路家四代人的家族史。
汽車:
映照時代的生存符號
將視野放置在中國近現代場域的時空背景下會意識到,深具現代文明氣質的汽車的出現,使得抵達萬水千山的方式不再只有笨拙的雙腳。從亨舍爾柴油車、朋馳卡車、黑色福特,再到美式卡車和蘇式客車,故事的主人公路承宗在不同時期駕駛的這些車輛,恰恰映射出歷史風云中的勢力浮沉與博弈。起初,在現代都市里穿行的汽車,與當時的工廠、夜校、電影院、百貨公司、自由戀愛風潮等一起構成了摩登都市的景觀。當路承宗憑借駕駛汽車的技術在動蕩時局里尋得謀生之法時,它既意味著一份可靠體面的工作,又講究自我守持。當汽車這一物質載體進入民眾的生活,它與權力、階級、生命處境產生了親密的情感糾葛。比如,路承宗的父母由于交通方式相繼死去;再比如,身為司機的路承宗與紡織廠女工周愛玲在滬上戰火中相遇;又比如,路承宗夫婦收養孩童的選擇與汽車行駛軌跡有著密切關系。這里面既有驚心動魄的瞬間,又有平靜歡樂的時光,還有不期而至的噩耗,這些場景搭建起動蕩年代里人們如何與新興的物質文化共同相處的記憶。
相較于因果、必然、象征之類的直觀聯想方式,作者更傾向于發掘歷史記憶里蘊含的偶然瞬間。正如汽車帶來新機遇的同時也往往伴隨著兇險,在看似天然的選擇背后也有著種種因緣的聚合。因此,該書的寫作追求無限靠近透明的美學質感,這樣的質地背后暗含著波瀾與紋理,經過時間的沉淀逐漸變得沉靜、悠揚。作者意在探索的是這些偶然閃過的歷史時刻何以激發起人性深處的良善之心,進而在毫無血緣關系的、不同代際的陌生人群之間,尋找到某種珍貴的情感紐帶。如此說來,當汽車構成了個人史敘述中的核心意象,它以節制留白的方法勾勒出歷史輪廓的筋骨,同時懷著幽微的情緒,重新拾起那些散落在宏闊歷史敘述以外的生活顆粒。那些溢出的枝枝節節,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毛細血管”,正是文學的虛構力在重新想象歷史的過程中所創造的情感能量。
煙火群像:
歲月里的生命力量
如果說駕駛汽車帶來了流動、綿延、生生不息的視野,那么操持日常家庭事務的勞動則構成了沉靜的錨點。在小說里,這些敘事線索仿佛擰成一股線繩,一端連接著日常生活的附近,一端連接著充滿未知歷險的遠方。正是在不斷流轉的生活中,在一種有著高度控制感的敘事節奏中,整部小說的情感張力由此生成,不同人物的魅力在這樣的時空輾轉狀態中展開演繹。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說里“我”的祖母周愛玲的形象,她冷靜、有識見、精通民間醫術,是路家的主心骨。這位年少時從中產家庭毅然“出走”的現代女性,在日常生活中顯示出自己的膽識與鋒芒,亦在冷冽剛強的態度中葆有慈悲之心。例如在戰事迫近的時刻決定領養第一個小孩,又如給處境窘迫的福山大班做一道鐵板魷魚,這些行動里都蘊含著情義的重量。當然,在塑造了周愛玲這一人物形象外,這部小說還塑造了敢愛敢恨的賭場老板娘路承玉、在生活漩渦里越挫越勇的黃啟宣、神秘而富有魄力的許先生等其他鮮活的人物群像。沒有濃墨重彩的情緒渲染,沒有大肆鋪陳的句式,作者只是用筆記錄下不同人物在各自情境下的選擇與行動,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寫下他們的歡樂與淚水。
盡管這部長篇小說以“山水”為標題,但是坦率地說,小說里關于江南地區山川風景的描寫并不多見,與之對應的則是諸如“看山水”“山不轉水轉”等詞句所提示的洞察世情的眼光與心境。在所見與所思之間,如何理解“山水”這一標題所蘊含的豐富蘊意?或許,從某種視野來看,在這部小說里,路家兒女的紛繁人生閱歷映照出的是踏實生活的人們內心世界的生命與力量。
于是,在小說結尾處我們看到,在一個果實成熟的季節里,當路家人因為路國慶弄丟熊貓這件事聚在一起想辦法籌錢時,當宿醉的路國慶在荒山野嶺中醒來,在大自然里突然生發出一種奇妙的感受時,這些沒有血緣關系的路家兄弟的情誼與山川風景之間的線索重新匯聚在一起,人生就在這樣山重水復的蜿蜒前行中打開了新的可能性——在失落、不得志,甚至荒誕的生活處境里重新升起新的希冀。這是人在樸素的自然風光里的生存心史,它使人重新理解山高水長,理解四季流轉,理解生活本身。
(原載《北京日報》,作者易彥妮)
編輯: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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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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