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出生在通山縣大畈西坑潭一個貧寒的農家。十八歲,她嫁進了袁家。父親是個極其盡責的人,但為了維持一家七口人的生計,一年有十個月在外奔波。從此,母親瘦削的肩,一頭挑著四個張嘴待哺的孩子,一頭挑著體弱多病的外婆。
雞叫頭遍,她就得摸黑起床。先給灶膛生火,煮一鍋照得見人影的稀粥,煮上紅薯,切好孩子們中午要帶到學校的咸菜。天剛蒙蒙亮,她胡亂喝兩口粥,就得夾起教案,小跑著趕往三里外的村小。她教語文課,對每個孩子她都關愛有加、體貼入微,把每個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呵護,從學習到生活,把他們打理得井井有條。
最苦的是農忙。她是生產隊里少有的“女先生”,但掙工分一個不能少,母親的辛勤付出和勞動強度與生產隊的男勞力同等計工分。正午的日頭像燒紅的烙鐵,她挽起褲腿,深一腳淺一腳踩進發燙的水田里。她的眼睛高度近視,插秧時腰彎得極低,臉幾乎要貼到渾濁的水面,才能看清秧苗的間距。汗水像溪流一樣從她鬢角淌下,滴進水里。她隔一會兒就得直起身,用沾滿泥巴的手背去擦看不清的眼睛,眼眶周圍總是留下一圈泥印。黃昏收工,她的腰常常疼痛得直不起來,扶著田埂,要緩好久才能拖著疲倦的身軀邁步回家。
貧窮是有形狀和氣味的。是飯桌上永遠不夠分的紅薯飯,是哥哥穿短了傳給弟弟、補丁摞補丁的褲子,那個年代,我們的衣服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就是過年時也是沒有一身新衣服穿,只有上衣是新的。是過年時,她把自己碗里僅有的兩片臘肉,悄無聲息地夾到我們碗里時,那故作輕松的笑容。但她總有辦法。一支用剩的鉛筆頭,她能綁上小木棍讓我們接著用;一本別人不要的舊日歷,她能教我們認上面的字;她用碎布頭給我們縫沙包,用竹篾給我們編蛐蛐籠子。她的“魔法”,讓清貧的童年,竟然也有了閃光的快樂。
歲月日增,孩子們個個長大了、飛走了,有的走上領導崗位,有的奮筆疾書,文章發表在報刊上。母親的操勞卻沒有盡頭,我們的孩子,又成了她新的牽掛。她一個接一個地帶孫女們,給孫子喂飯,故事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孫子們卻聽得入迷,直至孫輩們個個成家立業也放不下掛念,第四代晚輩出生后,母親更是喜出望外,總說盼望曾孫們日長夜大。父親患病那五年,是她最艱難,最煎熬的時光。從武漢、溫泉,到縣城醫院,離不開母親的精心陪護和細心照料。父親個子高大,她每次幫他翻身、擦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夜里父親咳嗽,她總是第一時間驚醒,端著水杯,扶著他,輕輕拍他的背,端屎倒尿,累活臟活,喂藥熬粥她一人全包了。父親走后,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父親常坐的藤椅上,望著門外,一坐就是半天,一聲不吭。然而,命運并未讓她在孤寂中停留太久。父親走了兩年后,當在武漢成家的女兒阿娟病重的消息傳來時,母親那沉寂的身影驟然繃緊了。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以年邁之軀,獨自踏上了前往武漢妹妹阿娟家中的路。那一年,她不再是需要被照料的母親,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無所不能的“守護神”。她為妹妹擦洗、喂藥、做飯,女兒每一次因疼痛而蹙眉,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一根針,深深扎進她的心里。那種痛,是血肉被生生撕扯卻無能為力的痛,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血在苦難中沉浮,自己卻只能站在岸邊,伸出手,卻挽不住流逝的生命的絕望。那些無法言說的精神苦楚,那份煎熬,只有為娘的人自己知道。一年,三百多個日日夜夜,她以驚人的毅力支撐著。直到妹妹的病情奇跡般地穩定下來,渡過了最兇險的關口。這段經歷,母親嘗透了骨肉連心卻要被迫分離的劇痛,也體盡了人間至親可能被奪走的至恐。這份苦,沉甸甸地墜入了她的生命之河,讓后來的所有風浪,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七十歲后,我們兄弟強硬地分別把她接到縣城或溫泉居住。她起初很不習慣,后來才慢慢學會在清晨去公園慢慢走幾圈,下午在陽臺曬曬太陽,看看樓下幼兒園的孩子玩耍。那幾年,她臉上漸漸有了平和的光澤,像是緊繃了一生的弦,終于微微松緩。后來隨著時間推移,她不想連累孩子們的日常生活,又獨自去養老院住了三年,總算還習慣和開心。
天有不測風云,2025年因患腎積水引發高燒住院,這一住院恰好在她八十一歲這年的冬天,其間不慎下床滑倒了,至今臥床不起,成了半個癱瘓人。
如今,每個孩子握著母親枯瘦的手,那手上每一道深刻的紋路,都是她為這個家刻下的年輪。我們多么希望時光能倒流,讓我們能成為她的永久依靠,而不是永遠被她庇護的孩子。母親,您太累了,歇歇吧。
(袁武)
編輯: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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