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胡蔓 胡雯潔 通訊員 高翔

3月23日，武漢大學中南醫院重癥醫學科主任彭志勇教授等與法國喬治·蓬皮杜歐洲醫院12個專業的醫生通過網絡視頻，分享新冠肺炎治療經驗。此前10天，彭志勇與中日友好醫院副院長曹彬等專家一道，和美國多所高校及100多家醫院的頂尖專家進行視頻交流。

其實，連彭志勇自己都沒想到，會如此頻繁地與世界醫學權威開展關于這一新型疾病的對話，貢獻“中南方案”。

利益與生命相比：

一天虧數萬元，也要守住底線

至今，彭志勇依然慶幸于2個多月前的警覺。

1月6日，武漢大學中南醫院收治了一名50多歲的不明原因肺炎患者，當時雖然沒有檢測，但彭志勇高度懷疑元兇為“冠狀病毒”。

職業敏感告訴他，病毒不容小覷。從事了26年重癥醫學研究的彭志勇說：“當時，根據以往醫學研究成果，冠狀病毒此前引起兩種疾病，一種是非典型肺炎，另一種則為中東呼吸綜合征。而根據這位患者的臨床表現，這兩種疾病均排除在外。”

難道是一種新的疾病?一個閃念在彭志勇腦海里劃過。從冠狀病毒的“前科”推斷，這個病毒不簡單，傳染性強。這次冠狀病毒的出手，會不會故伎重演？考慮到冠狀病毒相似的秉性，其致病機理多有雷同，彭志勇的神經緊繃起來。

病人究竟有無傳染性？不得而知。但不敢抱一絲僥幸，彭志勇迅速讓科室醫護人員采取三級防護。

病人需不需要隔離？在中南醫院3號樓4樓2病區重癥監護病房有16張床，其中設有1個單間。有人提議，將該病人放在單間里。曾經參與非典和禽流感患者救治的彭志勇猶豫了，他深諳那些傳染病的可怕。萬一這個病人極具傳染性，這層樓住的危重癥患者估計一半都會被感染，后果不堪設想。

很快，彭志勇決定，將整個樓層原有病人轉到其他樓層重癥監護病房去，這層樓只收這名不明原因的肺炎患者。一張重癥監護病床，一天設備運營成本得好幾千元，16張床位空置虧損達數萬元。

“還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貴？”彭志勇堅持著。已經意識到危險逼近的他同時決定，這個病人由自己管床。

是否小題大做？答案在近半個月后揭曉。1月20日，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中國工程院院士鐘南山明確，出現了“人傳人”現象。

失敗與拯救權衡：

向醫學巔峰前行，無懼受挫

掙扎、揪心，有時，突然襲來的痛感會讓彭志勇哽咽。

1月8日，中南醫院重癥病房收治了一名被高度懷疑為新冠肺炎的女患者，醫護人員幾次將她從生死線上拉回。雖然已使用體外膜肺氧合（人工心肺）搶救，可是病人病情危重、反復，加之此前尚無人工心肺治療該病成功的先例，家屬最終決定放棄。

停掉機器，就意味著死亡。那一刻，彭志勇哭了。

他一度陷入深深的自責，或許再堅持一下，情況就有轉機。一定要千方百計搶救患者。

1月17日，一名53歲的新冠肺炎患者來院求診。給藥、氣管插管，在一系列常規搶救措施緊急實施后，患者依然每況愈下。

在與急診中心等多科室緊急會診后，彭志勇決定為患者實施人工心肺治療，幫助他恢復正常血壓、心跳及維持呼吸功能，讓肺部得到充分休息。

當時，治療新冠肺炎尚無章可循，一切都靠摸索。一旦失敗，家屬得砸進去數十萬，人財兩空。再也不能讓那名女患者的悲劇重演，不救，患者很快走向死亡；救，雖然成功率只有30%，但畢竟多了些希望。彭志勇下定決心，告訴家屬，萬一沒成功，這20萬元費用他自己掏。在密切觀察的48小時里，彭志勇幾乎不敢合眼。幸運的是，患者沒有出現任何異常，連續2次（間隔48小時）核酸檢測陰性，1月28日治愈出院。

隨著湖北省首例人工心肺救治新冠肺炎患者手術成功，越來越多的危重癥新冠肺炎病人都采用這一方法救治。看著自己曾經蹚出的一條路，有了更多來者，彭志勇有些欣慰。截至目前，他的團隊共做了15例人工心肺搶救，超過50%的病人存活下來，一舉打破過往人工心肺救治肺炎重度感染的危重癥患者成功率僅20%至30%的魔咒。

風險與探究較量：

病毒越是狡猾，越要靠近它、了解它

氣管插管、人工心肺，這些被譽為具有高度感染風險的醫療操作， 彭志勇都毫不畏懼地去做。具體做了多少次，他自己也記不清。

彭志勇直言，對于新冠病毒，人類的認識還很淺，如果怕它，醫學就會裹足不前。

抗擊病毒中，彭智勇刷新了一些認知。這個病毒有不少詭異之處，諸如，部分看似脈搏氧飽和度正常的新冠病人,實際上體內的血氧含量很低。尤其對于部分代償能力強的年輕人，這種缺氧的狀態很難被覺察。

“障眼法是新冠病毒最頑劣、最狡猾之處。”彭志勇說，“越是這樣，越需要靠近它、了解它。”這段時間，彭志勇每天只有5個小時的睡眠時間。白天在重癥監護病房，夜里則對病人的情況進行復盤。回想這些日子里的成功與失效，彭志勇認為，許多細節還需要完善。病人情況瞬息萬變，相當多的治療手段的采取時機甚至得精確到秒。

2月初，一個大膽設想由模糊走向清晰。很多腫瘤患者放療后會出現放射性肺炎，用維生素C治療后情況明顯好轉。維C可以抗氧化損傷，也可提高免疫力。新冠肺炎患者救治是否也可借鑒？

2月中旬，他帶領團隊進行的《靜脈注射維生素C在新冠肺炎中的應用——一項前瞻隨機對照研究》在省科技廳正式立項，其大劑量維生素C治療新冠肺炎臨床試驗也在美國臨床試驗Clnicaltrials.gov網站上登記，引起國際醫學界關注。

“這意味著又打開了一扇與病毒零距離的門。”彭志勇說，“在密切觀察了40余名患者后，發現這種方法有明顯效果。維C的安全性很高，這給了團隊放手一搏的理由，但不能因此而掉以輕心。病毒的詭異提醒我們，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除了在中南醫院負責66張病床外，彭志勇還帶領團隊支援武漢市第七醫院ICU建設，并負責雷神山醫院兩個ICU病區，收治的130多位危重癥病人中，75%的患者成功治愈。

“這里面有偶然，也有必然，如何將偶合因素變成可復制的經驗，還有許多疑團待解。”彭志勇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