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了,仍然記得那個除夕之前的一天。K351次列車下午4點過7分從上海發出時,空氣中正彌漫著立春之前的冷風,飄灑著深冬的雨雪。當我終于擠上2號車廂找到我的位置時,那上面已經有個年輕人,我掏出車票,他讓了出來,然后歪靠在椅背邊緣。我松了口氣。向上望,找放包裹的地方,滿是包;向周圍望,滿是人,但沒有一張熟悉的臉孔。
兩排座位中間的過道里有一個四口之家,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兩個孩子,大的只有5歲,是個嬌柔的女孩,小的4歲,是個任性的男孩,都說著上海方音的普通話。他們是回南昌鄉下過年的。開始,男的站著,女的靠在我對面位置的椅背上,兩個孩子則坐在丟放在地上的藍色帆布包上。
在上車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要經過21個小時才能到達我的終點站。在這段時間里,我沒打算去車廂前方的飲水間喝水,也沒打算光顧后端的廁所,人太多了,去一趟沒半個小時是回不來的。我也沒打算睡什么覺,我得看著我的旅行包,里面有我辛辛苦苦在嘉興在上海淘來的書籍。我假寐,我浮想,我研究象棋殘局,時間過得快了一些,但離旅途結束還遙遙無期。夜里11點多,談笑聲小了,孩子卻開始鬧起來。先是小男孩搶女孩的零食,沒成功,哭了;后是父親訓女孩的斥責聲,女孩也哭了。父親又不許女孩哭,扇了她一巴掌,響亮得刺耳。靠在我位置邊的年輕人“別”字剛出口,小女孩又挨了一巴掌,蘋果似的小臉蛋瞬間起了幾道紅印。我伸出手,拿住了那男人又揚起的胳膊,女孩的母親眼里有些淚,使勁的勸孩子別哭。車廂里,終于又寂靜了。
大約一個小時之后,后排座位上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從他斷斷續續的說話中,我知道他在規勸一個寂寞憂郁的女孩,那也許是他打工的同事,也許是他的紅顏知己。他不停地對著手機說話,有時還講一個小笑話,車廂里不少人都竊竊私笑?!翱鞓肥且惶?,不快樂也是一天,為什么不天天快樂呢?除夕夜我再給你打電話。”男子終于關斷了手機,看樣子,心情挺好的。
我朝里擠了擠,歉意地對我的同座笑了笑,然后從帆布包上牽過小女孩,讓她站到我的雙腿間。她臉上的淚水早已經干了,但紅手印還隱隱約約的。我叫她吃蛋黃派,叫她吃花生,她都說,謝謝叔叔,我不吃。我正要摟摟她,她的弟弟擠過來了,指著茶幾上的礦泉水,“我要喝我要喝”的嚷。我便準備遞過去,孩子的父親搖搖手,說,不用了,我去接些熱水來。他找我討了一個紙杯,許久才捧了半杯熱水回來,讓兩個孩子喝了,又去接了一杯給我:用開水燙了的!我會意的笑笑,謝過了,喝了幾口,是比冷冷的礦泉水要有味得多。
我側側身子,叫一直靠在我椅背的年輕人擠著坐一會兒,他就坐了一小點兒臀部。這是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打工者,手里握著幾頁報紙,他的旅途比我的還長,年夜飯都不可能趕上了。那你為什么還要辛苦的趕回家呢?我的問話一出口,就知道很不應該。不過,年輕人給了我他的答復:因為家里快樂。
快到家了,快到家了,奶奶在等我們呢!女孩和男孩被父母牽著,他們要下車了,一臉的快樂輕松。騰出的空地方,很快就有人占領了。這是兩個中年男子,胡子凌亂,面容憔悴。他們一下班,就上火車,將在56個小時后回到成都的家。他們很快就睡著了,有愜意的鼾聲。
列車廣播正在播放陳明的《快樂老家》: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 夢已經醒來,心不會害怕 。有一個地方,那是快樂老家! 它近在心靈,卻遠在天涯……(網友 “廣場有鳥”)
編輯:Administrator
2026-01-09
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