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幾天，回到咸寧溫泉舊居。一進院子，一股濃烈的桂花香撲鼻而來，院子里的三棵老桂花樹都開了。枝頭上花事闌珊，碧葉間點綴疏朗，而樹下則有大片大片的落花，擠滿了整個院子。

　　往年我也見過落桂，而眼前的落花似乎特別多，也許是昨夜一場秋雨的緣故，地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像下了一場酣暢的香雪，又像是鋪了一床偌大的金色毯子，讓人不忍心踩上去。

　　頭腦里掠過一絲惋惜，往年這些花們在枝頭鬧得最盛的時候，我都會倚在陽臺靜心觀賞，今年卻錯過了良機，見到的是一地殘敗。我拿來笤帚，要把這些落花掃進旁邊的水溝里去，潛意識中，是在清掃一場盛會過后的一片狼藉的場地。

　　掃著掃著，耳畔隱隱響起黛玉的《葬花詞》：“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毙闹斜闵鰩自S秋愁，甚至是悲戚。這些剛剛還在枝頭說笑鬧騰的花兒，這些嫩瓣嫩朵的青春靚麗，就這樣匆匆香消玉殞了嗎？

　　不！我發(fā)現(xiàn)這些花兒并不曾死去，似乎只是在靜靜地睡著。她們依然姿態(tài)優(yōu)雅，花色依然金燦燦地耀眼，依然香味襲人，這院子里的濃香更多的是從她們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就將她們想象成“睡美人”吧！

　　我停下掃帚，索性蹲下身來，仔細(xì)觀察她們。這些年，我只關(guān)注在枝頭上燦爛的花事，何曾對這落在地上的桂花投目一瞥？此刻，我看見這些落桂，絕不是隨意地擠在地上，而是排列得很“藝術(shù)”，在不太平滑的水泥地面上整齊地鋪陳開來，不稀不密，厚薄均勻，也許是秋風(fēng)之手精心撫摸擺弄過，還呈現(xiàn)出一些妙不可言的圖形。再細(xì)看每一朵花，都是鮮活的，水靈靈的，四片花瓣優(yōu)雅地展開，眼角眉梢都掛著嫵媚，沒有一點沮喪、幽怨、哀惋，有的是從容、寧靜，還有笑——意味深長的莞爾的笑。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些花兒不僅沒死，也沒有睡，而是在這地面上坐著，站著，綻放著。

　　是的，這是另一種綻放，一種更自由更灑脫更縱情的綻放。

　　桂花的花期很短，三五天就會凋謝。人們只知道為此惋惜，卻沒想到做一朵桂花是多么不易。她要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路，跋涉幾個季節(jié)，歷經(jīng)無數(shù)的冰欺雪壓，烈日炙烤，雨洗風(fēng)磨，才能到達枝頭，把一瓣心香捧獻出來。然而她的路程沒完，她的生命之旅還得繼續(xù)，她還必須完成從枝頭到地面的“華麗轉(zhuǎn)身”。

　　如此說來，桂花開在枝頭的狀態(tài)，只是在“打鬧場”，而桂花落在地上，才是真正的上演；或者說，前者只是一個鋪墊，后者才是故事的高潮和結(jié)果。桂花懸在枝頭時，總是搖搖晃晃，給人不安的感覺，甚至有輕浮、炫耀之嫌。只有落到地面，才是塵埃落定，瓜熟蒂落。因此地面上的綻放是更美麗的，你看每一棵桂樹下都堆疊著一片金黃，猶如一片強烈的陽光，直照得人眼瞇縫著笑意。這幅“落英圖”，絕對是花神的得意之作！

　　面對這些落花，我就想?。核齻儾皇堑粝聛淼?，而是故意跳下來的，是高興地蹦下來的，是優(yōu)雅地舞下來的。她們飛舞而下的那一刻，內(nèi)心一定洋溢著歡快的音樂！何來失落？何來幽怨？誰嘆落花隨流水？都是閑人枉自憐。

　　這落地的綻放，飽含著詩意與哲理，使一朵花的生命進入到更高境界。不是垂落，而是成熟；不是下墜，而是飛升?？?，她是多么地從容，不再需要匆匆趕路，不再需要日夜躁動，從此懷抱寧靜，開始真正的寧靜致遠(yuǎn)。正如那些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者，一路奔波得太急，太久，現(xiàn)在將步子慢下來，從容而行，悠閑地回首來路，瞻望前方，心如靜水，眉如云舒，把“花甲之年”看成是“開出最美之花”的人生花季。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能真正體驗到一種靜美，一種沉靜的大美！

　　想到這里，我早已忘了自己是來掃桂花的。我虔誠地掬起她們，一捧捧灑向空中。剎那間，繽紛耀眼的花瓣在晨光里漫天飛舞，夾帶著濃郁的花香，我似乎還聽見了她們頑皮的清脆的咯咯咯的笑聲。

　　真的很慶幸，此刻，我聽見了桂花落地綻放的聲音，好美！ (柯于明　（市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