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緒成(咸安)  

五月中旬，下了幾場夏雨，這雨下得好瀟灑，不緊不慢，微風飄撒，點點滴滴，潤入村莊大地山川。我沿著一條山村幽靜的林蔭小道，來到了那片屬于青蛙的澤國，體驗曹幽的“林鶯啼到無聲處，青草池塘獨聽蛙”的醉美意境。

這是一片煙波浩渺的小塘，此刻，一彎新月剛好掛在柳樹梢上。風柔柔地吹著，吹皺了一湖碧水，吹亂了柳兒滿頭的秀發。

呱，呱呱，青蛙們的演唱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清脆悅耳的蛙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很遠。我不由得放輕了腳步，唯恐驚擾了蛙兒的歌唱。

初夏的蛙鳴，比起春天的有所不同。經過了一個春天雨露的浸潤，已經脫去了初鳴時的青澀和羞怯，越發地清澈、明亮。蛙兒的叫聲也各有千秋，細細聽來，有的呱呱呱，有的唧唧呱，有的咯咯咯，還有的咯呱咯呱，或獨奏，或合唱，或清越，或粗獷，集田園之清翠，依塘水之氤氳，匯星月之光華，或高或低，或遠或近，疏密有致，令原本寂寥的鄉野頓然妙趣橫生。

被柔情的風漂洗過，被典籍的村莊喂養過，純天然的鄉土民謠。從辛棄疾的詞里溢出，縫補著初夏乍暖還寒的夢，是一闕詞，拓寬田園記憶深處的溫馨;是一首催眠曲，拉長鄉情返璞歸真的情懷。通宵達旦，夜夜笙歌。

久違的蛙聲，勾起我兒時的回憶。童年時，也是蛙鼓如潮的夏夜，帶著童稚的我，吃過晚飯，鋪一草席在圍河子旁的老皂角樹和楊柳樹下，迷迷糊糊地聽著父母和鄰居的閑聊，身旁的河溝里傳來陣陣的蛙聲，還有那斷斷續續的蟲鳴，悠揚而富有詩意。慢慢地，母親手中的蒲扇送來悠悠的涼風，月光輕輕地灑在她寫滿滄桑的面頰上，母親的蒲扇就那樣不知疲倦地搖著，搖著，少年的我漸漸地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童年時，村子里的水塘比現在多。每到暮春初夏，只要天降好雨，塘里及田野里蛙就會歡叫，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就像一個大型樂團在合奏。聲音越大，叫得越歡實，作為夏糧的主要作物小麥就會豐收，整個年景就是好年景。所以，人們總是盼望老天風調雨順，總是喜歡蛙的叫聲。那時，村子西有蒹葭蒼蒼的葦坑，有微波動蕩的山坑水庫和玩露水庫，村莊到處有蓮兒亭亭玉立的荷塘，還有橫跨在荷塘中央的小木橋。每逢夏秋季節，蛙聲四起，螢火蟲像小星星一樣在夜空中閃光。蘆葦深處，荷葉田田，蛙兒盡情歌唱。曾幾何時，古老的鄉村就這樣被天籟般的蛙聲所縈繞，讓人為之陶醉。也正是因為有了蛙聲，鄉村的夏夜才不會寂寞，莊稼人才有了精氣神兒。

其實，自古以來，傾情于蛙聲的美妙并不是曹幽的專利，在唐宋詩句中早已蛙聲一片:“何處最添詩性客，黃昏煙雨亂蛙聲。”“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水滿有時觀下鷺，草深無處不鳴蛙”。此時，不由得想起南宋著名詞人辛棄疾的那首《西江月》詞中“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的詞句來。我站在溪畔、塘邊，不再去尋找青蛙的蹤影，我心懷歡喜，盼望著今年風調雨順，小麥豐收滿滿。我喜歡東西兩溪的初夏色彩，更喜歡東西兩溪青蛙“咯咯呱呱”的歡叫聲。這如潮的蛙鳴，分明就是大自然永不停歇的美妙樂曲，是一首悅耳而又和諧的田園牧歌，是鄉下人永遠牽念的淡淡鄉愁。

青蛙，我故鄉最后的朋友，今夜又在我的夢中出場，樸素的抒情，帶著夏天的味道，帶著童年的味道，爬上稿紙的方格，將我的詩歌照亮。

幾十年過去了，今日的故鄉，夜，漸漸地深，一切都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初夏的夜仍然不寂靜，悠揚而富有節奏的蛙鳴，伴著銀色的月光，歡快地合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