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珍(嘉魚)

對于不常下雪的南方,冬天里迎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是冬贈送給人們的最好禮物。雪一下,大人小孩都歡欣雀躍;雪一下,這個冬天就完美了。所以,有雪的冬天就會成為美好記憶。

小時候家鄉的雪似乎比現在下得大,雪積得厚厚的,幾天不化。猶記小學三年級寒假期末考試的那一場雪。早晨起來,整個村莊全白了。厚厚的雪覆蓋著屋頂,除了前后錯落參差的紅磚房或青磚房的墻面有靜穆的色彩,菜園,溝渠,田野連成一片,分不出界線。屋場上堆積的稻草、棉桿,成為圓形或半圓形的小城堡,那半截外露的黃色或黑色格外鮮艷。

上學路上,踏著別人踩過的腳印走還是陷得很深,雪在腳底下發出嚓嚓的聲音。雪堆得高的地方,小小的身子走在里面,好像是一條雪壕。手雖凍得通紅,還是忍不住這里抓一把雪,那里拍一個手印。走到樹跟前就一腳蹬過去,那樹枝上托住的雪就紛紛震落下來。空氣是干凈清冽冽的,呼進嘴里甘甜冷冽,有流動的重量。

村路旁邊是池塘,一池的枯荷就是冬雪的行為藝術。欹斜或挺拔的荷桿旁邊,有倚靠或倒掛的萎葉,在雪的包裹中自我造型,自我展示其樸拙或抽象意味。雪敷冰裹后,線條圓潤晶瑩剔透,構圖空靈浪漫,簡直就是一幅雪墨畫,天然成趣。

一路上貪婪地看雪玩雪,考試自然是遲到了。分明記得走進操場到教室門口只有一條路,齊膝高的雪被上又有大朵的雪花狂舞。我疑心自己走錯了地方,因為整個校園里白茫茫的一片,沒有一點聲音,那個穿著紅襖子的孩子呼著白氣,嚓嚓嚓地奔向教室。

第二天就是寒假了。雪沒有化,晚上又下了更大的雪,昨天被人動過的地方全部敷平,走過的地方留下嶄新的鞋印,套鞋底的花紋凹凸地呈現。一溜溜踩到菜園,踩到后村去,小腳也創作了一幅長長的畫。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屋場上奔跑著,大聲叫嚷著扔雪球,打雪仗,小臉凍得通紅的。還有淘氣喜歡使壞的,等別人走近一棵樹時,就使勁搖,樹上的雪塊就啪啪地落到頭上,身上,有時脖子里落進一大塊雪。最過分的就是趁人不注意,把一個大雪球直接塞進棉襖的衣領里,然后跑到一邊狂笑······天地一望皆白,炊煙從煙囪里一團團冒出來,家家戶戶的大門半掩著,有好多人家在燒樹樁子烤火。

過幾天太陽出來了,化雪了。屋檐邊垂掛一長溜冰柱,尖尖的,硬硬的,透明,有粗有細,長長短短,就像是水晶簾。孩子們站在凳子上敲冰柱子,然后毫不猶豫地嗦起來,像吃冰棒一樣咂咂有聲。

如果太陽一閃就不見了,池塘里的冰仍是厚厚的,膽大的孩子就用樹枝敲打冰面,試一試冰的厚度,試探能否在上面滑冰。池塘里的冰一望清幽,像一整塊毛玻璃,朦朧的白,凝固著一種神秘。如果不能滑,就玩丟磚塊瓦塊的游戲。那瓦塊平平地甩出去,一直可以滑到池塘中間去。磚塊厚一點的,可以把冰砸出裂縫,明顯地聽見冰裂的沉悶聲音。靠菜園的小溝里是肯定可以滑冰的,就算冰破了也沒有多少水,況且那里陰冷,冰也結得厚,我們一個個就在冰上刺啦溜過去,一摔一個,站起來也是東倒西歪的,哇哇大叫。反正穿著厚棉襖也摔不疼,就是喜歡那種滑溜溜的感覺。

因為學了毛澤東的《沁園春·雪》這首詞,下雪天就去大堤上找冰封雪飄的意境。南方的原野一派沉靜,樹木肅立,淺雪靜臥,倒是有一種安然恬靜之美。雪花小片小片的飄著,似有似無,倏忽不見了,天空灰蒙蒙的,天地間混沌一色,了無意趣。等雪下得急了,無限量雪片從天而降,飄落,飄落……有的從空中斜斜地飛落,有的打著旋兒飄舞,有的直直地墜落。這些雪花有一種浩然的力量,有一種浩大的氣勢,勢不可擋地飄灑,生生不息地奔馳,似千軍萬馬奔騰不息,似億萬量小蝶遽遽飛舞,似盈千累萬的精靈昂然奔赴。這些看似無生命的雪精靈,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生機與活力。她好似擔負神圣的使命,一往無前,奔赴,奔赴,她熱情洋溢地奔赴人間,迫不及待地奔赴大地的懷抱……也許,我們真的不能忽視她的精神力量,也許,從一滴水珠躲進云層,成為一片雪花,也是水一族夢寐以求的浪漫。原野上無聲無息的六角形雪精靈靜臥在大地上,銀白的大地圣潔端莊,典雅高貴。

南方的雪意里還有梅雪相映之趣,寒梅斗雪,朱砂梅的嬌艷與臘梅的晶瑩幽香,骨子里的精氣神,令百花遜色。大多數人更愛雪本身的純粹高雅,一朝邂逅雪國,滌蕩雜念私心,神志清新,似君子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