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的 到 達

——咀嚼著名老詩人曾卓給我的題詞

1991年陽春三月，因為想出一本詩集，我與長江文藝出版社的羅公元編輯一起去拜訪曾老。我仰慕曾老的大名，作為一個文學青年，有點誠惶誠恐，卻沒料收到了意外的驚喜。

在詩集《采紫藤花的少女們》出版時，羅老師謙遜地為我寫了一篇跋，在跋中詳細記錄了那天拜訪曾老的情形：“曾卓在家。剛剛七十生辰的曾卓，滿頭銀絲。客廳里到處是鮮花，花籃里的花朵好不艷麗，還有不少朋友送了匾，給予曾卓同志很高的評價。曾卓同志坐在鮮花叢中的沙發里，兩眼閃爍，很有精神。如果不是滿頭的銀絲，我們定會把他看作一位年輕的詩人，說話，笑聲，還有眼神，思維的敏捷，連我等年齡不大者也無法企及。這就是久經風雨冶煉的老作家特有的機警和精明。文朋好友相會，除了談文，還是談文。得知曾卓同志的手頭實在忙，都是外地大刊物的約稿，作序文之事已有多年很少而為了。用曾卓同志自己的話說，應朋友的勸已經關了門。還列舉了好友數人為例，為于明是不好破例的了。不過，曾卓同志并沒有完全謝絕，他樂于為于明兄的詩集寫幾句話。這，在百忙之中，也是很難得了。”

羅老師記述的現場景況很真實。我們在曾老家大約坐了半個小時，見他太忙不好再多打擾。他進到書房里，一會兒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張白紙，上面是三行遒勁而灑脫的鋼筆字：“詩的到達首先要求人的到達。只有人達到了怎樣的高度，詩才有可能達到怎樣的高度。”? 

? ?我把曾老的題詞印在扉頁上，使我的詩集大大增添了分量和光澤。但說實話，當初我那份沾沾自喜主要是曾老的大名為我“撐了門面”，而對曾老這兩句話并沒有更多的咀嚼。隨著時光的流逝，隨著讀到曾老更多的名作，隨著自己的寫詩生涯越來越長，我才對這款題詞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對曾老這位詩壇泰斗更加敬佩崇仰。

曾卓是當代著名詩人和散文家，中國作協理事。曾任湖北省作協副主席和武漢市文聯副主席，著有詩集、詩評集多種。其中《老水手的歌》獲全國第二屆優秀新詩集獎，《聽笛人手記》獲新時期全國優秀散文集獎。1955年，曾卓受胡風案牽連，被捕入獄。此后的25年中，他一直戴著“胡風分子”的“帽子”，作為一個囚犯忍受著靈魂和肉體的雙重煎熬。正是經歷了這些屈辱和悲苦，他才寫出了令人震撼的《懸崖邊的樹》：“不知道是什么奇異的風/將一棵樹吹到了那邊——平原的盡頭/臨近深谷的懸崖上//它傾聽遠處森林的喧嘩/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它孤獨地站在那里/顯得寂寞而又倔強//它的彎曲的身體/留下了風的形狀/它似乎即將傾跌進深谷里/卻又像是要展翅飛翔……”詩人通過描寫一棵獨處懸崖邊的樹，刻畫出了一代人在扭曲的生活形態下仍意欲飛翔的人格精神，表現了強烈的憂患意識和執著的理想追求，亦向人們表達了一種與命運抗爭的生命主題。這個世界曾給他太多的痛苦、憂傷的記憶，但他仍然寬容地、深切地愛著這個世界，在不同的年代 ，他用《鐵欄與火》《寂寞的小花》《懸崖邊的樹》《老水手的歌》等名篇向世界捧出他的善良、寬厚、仁慈的心。無疑，他是20世紀中國最優秀的抒情詩人之一。

聯想到曾老給我的這款題詞，它正是曾老幾十年詩壇跋涉的經驗結晶。它告訴我們，詩的技藝高下是第二位的，更重要的是詩的品質；而要提高詩的品質，則依賴于詩人的品質，包括詩人的思想深度、道德品質，胸懷格局、人格魅力、處世格調、審美情趣等。曾老提出了“人的到達”命題。這是一個嚴肅而崇高的關乎生命質量的命題，它與詩人的修養、學識、才情、智慧，精神、心理等因素有關，但至關重要的是詩人的人格。這人格，不光是社會規范所指的人格，而且是作家的審美人格。人格是支撐人的力量，人格的力量看似比較抽象，但實際上無處不在，無處不讓人感受到。優秀的詩，字里行間閃耀著詩人人格的光輝。曾老的那些爐火純青的詩就是這樣。他成功地實現了“人的到達”和“詩的到達”的完美統一。

曾老給我的這款題詞之所以值得珍惜，因為它的針對性極強。當年我剛剛步入詩道，時而詩興大發，時而迷惘躊躕，曾老仿佛洞察這一切，他的題詞及時而準確，既是對一個年輕詩人的希冀，更是對一個探路者的提醒，勵志、告誡、指點、期待……盡在其中。曾老贈我的是他的肺腑之言，更是擲地有聲的金口玉言。他讓我牢牢記住，較之于“詩的到達”，“人的到達”更其重要。?

在《采紫藤花的少女們》的出版過程中，我還有幸遇到另外兩位詩壇大師：一位劉益善，一位朱先樹。在他倆身上，又恰恰讓我找到了曾老提倡的“人的到達”的佐證。

劉益善先生是當代著名詩人，出版文學專著30余部，在詩歌領域的成就尤為驕人。其組詩《我憶念的山村》獲《詩刊》優秀作品獎，組詩《聞一多頌》獲《詩選刊》年度詩人獎，長詩《中國，一個老兵的故事》獲方志敏文學獎和中國長詩獎。然而他更成功的在于做人，在于“人的到達”。劉益善擔任湖北省作協副主席多年，也擔任《長江文藝》社長、主編、編審數十年，培養了數以千計的詩壇新秀，為人作嫁不知疲倦，退位多年仍朋友遍天下。記得當年他出差，住在咸寧市（現咸安區）招待所。我去拜訪他，想請他寫序，并當夜騎自行車去溫泉取原稿，來回30多里。劉老師說，憑你這種對文學的虔誠、執著、苦干精神，這序我必須寫。果然他很快就寫了，并在幾家報刊上發表出來。后來，他一直關注我的詩歌創作，直到去年我的《天地正氣》獲中國長詩獎，是他幫我提供有關信息。

朱先樹先生是我國著名詩歌評論家、中國詩歌學會理事，曾在中央文化部藝術局工作，后調《詩刊》社任編審、編輯室主任。我在《詩刊》讀到了他許多詩評，仰慕他的大名，渴望他也能為我的詩集寫序，但我與他沒打過交道，所以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把詩稿寄給他。令我喜出望外的是，朱先生竟爽快地答應了，并寫得很長，3000多字，字跡清秀工整。序的開頭說：“柯于明同志的詩名我是知道的，但至今未曾謀面，我只是從他的詩了解他的。”的確是這樣，他連我的茶葉也沒喝一片。可見當年詩壇風氣之正，亦見先生扶掖后輩之高風亮節。全國各地求朱先生寫序的排著長龍，可以想見其忙碌程度，他卻對我這個初入詩壇者如此重視，怎不令我動容。從這里，朱先生“人的到達”可見一斑，只有人達到了相當的高度，他才肯做這種“贈人玫瑰”的功德。

時光雖流逝多年，曾老給我的這款題詞卻未過時。當今詩壇五彩斑斕，光怪陸離，有繁花似錦，姹紫嫣紅，亦有殘花敗柳，烏煙瘴氣。一些功夫粗淺卻好標新立異者，或瘋言瘋語，醉人醉語，或污言穢語，閑言碎語，或不說人話，或廢話連篇，把詩壇弄得一地雞毛，把雕蟲小技捧為至寶，卻恰恰忽視了“人的到達”。他們不相信每一首詩都是作者綜合素質的外化，不去追求人格修養，沒有歷史意識，不講現實責任，把詩僅當作發泄、玩賞之物。這種人，很難實現“詩的到達”，更遑論“詩的高度”。據此，我愿把曾老給我的這款題詞轉贈給正在寫詩的眾人。而我自己，更要用它來激勵、鞭策、警醒自己，活出質量，活出高度，在“人的到達”之征途中夙興夜寐，孜孜前行。

2024年2月29日于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