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一詞,在我心里,是有著特殊意義的。它不單是地圖上比鄰而居的一個名稱,更是留存著我幾十年煙火人生的一份實實在在的記憶。我的家鄉在湖南平江縣,而一山之隔的湖北通城縣,便是這樣的“鄰居”了。
說起來您可能不信,在1979年我上大學之前,老家平江的縣城,因著一百二十多里的崎嶇路途,交通不便,我統共也只去過三回。反倒是那只有三十來里路的通城縣城,成了我常常惦念、不時往來的一個“大地方”了。
記憶最深的,還是那些披星戴月的趕路。那些年月,天穹是沉沉的墨藍,疏星幾點,冷冽得像是要凝結起來。父親和我,悄沒聲息地出了門,挑上用草繩緊緊捆扎的、幾十斤重的紅薯藤。在寂靜的山道上,心里是慌張的,像揣了只兔子,一路走著,耳朵卻豎得老高,生怕聽見縣界上攔截人員的呵斥聲。
腳底下的山路,在朦朧的曙色里,像一條灰白的、僵死的蛇,我們踩著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從湖南,摸到湖北去。為的是,把這自家收獲的微薄產物,送到通城的集市上,換幾個活絡錢,再買些緊要的日用品回來。那一路的辛苦,如今想來,都化作了賣掉紅薯藤后,父親給我買一個熱乎乎糖包時,那一點點從手心暖到心底的甜。
后來,我又跟著父母,偷偷地去過多回,有時是背著自家做的紅薯粉皮,有時是挎著一籃子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通城縣城那條不算寬敞的街道,那些操著與我們略有差異口音的販夫走卒,于我,是童年里關于“遠方”與“生計”的最深刻、也最具體的印象了。
上大學,而后服從分配,而后在北京扎下了根。幾十年彈指而過,每次回鄉探親,總是來去匆匆。平江縣城是必定要去的了,畢竟是家鄉的臉面;而通城這個“鄰居”,卻漸漸地疏遠,成了一個模糊而久遠的名字。
直到退休,光陰忽然變得闊綽起來,人也像解了軛的老牛,得以悠閑地咀嚼過往的青草。又聽聞一位幾十年未見的小學同窗,在通城縣城定居,于是,在一個云淡風輕的日子,我動了重訪的念頭。
如今再去,早已不是當年景象。高速公路過橋穿洞,風馳電掣,一刻鐘的工夫,便從平江的這邊,到了通城的那邊。那天到得早,與同學約定的時間還未到,我們便駕了車,在縣城里緩緩地轉。舊日的痕跡,是一絲也尋不著了。街道寬闊齊整,車流如織;兩旁樓宇林立,玻璃幕墻在秋陽下閃著嶄新的、有些刺眼的光。這分明是一座現代化的小城了,整潔,卻也陌生。
我有些惘然,便將車停在雋水河邊,信步漫游。河水似乎比記憶里清瘦了些,但兩岸整治得極好,是漂亮的景觀步道。道旁的電線桿上掛著“楚風瑤韻”的廣告,我不禁駐足。楚風是好理解的,“惟楚有材,于斯為盛”的氣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剛烈,早已融入這湖北土地的骨血里。可這“瑤韻”,卻著實讓我這老鄰居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這漢地腹心,何來的瑤家韻味呢?后來見了同學,問起此事,他來此定居不久,只含糊地說似乎有個鎮有個瑤族村落,詳情卻也不甚了之。
這疑問,像一粒種子,埋在了心里。直到前不久,有兩位武漢的老友來訪,我自然又想到了這最近的“鄰居家”,便一同在通城縣城小聚。席間有位久居本地的朋友,聽我提及“瑤韻”,便笑著為我解惑。他說,通城縣大坪鎮的內沖村,確是一個瑤族先祖的聚居地,如今更建起了“中華古瑤第一村”,號稱“天下第一瑤寨”。
這可真把我驚著了。瑤寨,于我并不陌生。二十年前,我在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掛過職,那里是苗、侗、瑤各族共生共榮的樂土。記得有一回,我陪同省里一位領導,深入一個偏遠的瑤寨調研。山路崎嶇顛簸,宛若在巨獸的脊背上爬行,當晚便留宿在寨子里。
那寨子,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古樸與寧靜。村長家是傳統的木樓,透著松木的清香。他們有一個沿襲已久的風俗,凡有貴客至,必上山采來種種不知名的中草藥,在大鍋里熬出濃釅的、深褐色的湯水,請客人沐浴,說是能祛除疲乏,強身健體。那晚,我們就在村長家那散發著草藥清苦氣味的木桶里,洗去了一身風塵。沐浴畢,我隱約聽見村長低聲囑咐他的女婿,也去那桶里洗一洗。后來悄悄一問,才知他們是讓晚輩也去“沾沾福氣”。那份源自古老信仰的、質樸的敬意與祝福,讓我至今想起,心頭仍是一片溫潤。
如今,我的“鄰居”家里,竟然也藏著這樣一個瑤寨!這怎能不引動我極大的好奇與向往?于是我便提議一同去探訪那神秘的“瑤韻”。
從縣城到瑤寨,路是極好的。車行約莫四十多分鐘,便見遠山如黛,云霧繚繞。及至到了寨門,一座頗具瑤家風情、以粗獷木材搭建的牌樓赫然在目。我們隨著三三兩兩的游客步入寨中,腳下是光潔的青石板路,兩旁是仿古重建的土墻青瓦民居,墻上掛著成串的玉米和紅辣椒。
寨中設有展覽館,我們便信步進入。這里靜靜地陳列著這個民族的歷史變遷與風情習俗。圖文并茂的展板告訴我們,此地古稱“龍窖山”,是瑤族先民早期聚居的“千家峒”之一。那“飄洋過海”的古老傳說,那對沒有壓迫、和諧共居的“千家峒”的不懈追尋,讓人感受到這個遷徙民族深植于血脈的堅韌與向往。望著那些描繪盤王傳說、山神崇拜的圖示,我想起《后漢書》中關于盤瓠的神話,覺得那遙遠的精神回響,此刻有了具體的附著。
隨著游客的人流,我們緩緩移動。耳邊不時飄來前方旅游團隊導游的只言片語:“瑤族祖祖輩輩靠山吃山,也靠藥養生……”“看那邊,那就是他們傳統的藥浴場景……”我順著指引望去,果然看到一處復原的景致,擺放著大木桶和晾曬草藥的竹匾。這瞬間將我拉回到二十年前,在貴州黔東南的深山里,我曾在一位瑤族村長家,體驗過那氤氳著草藥蒸汽、散發著清苦香氣的沐浴。時空仿佛重疊了,從黔東南到鄂南,相隔千里,不同的支系,共享的卻是同一種面對山林生活的智慧,一種千年不改的、頑強的生命習慣。這“瑤韻”之“韻”,或許正韻在這份對自然的敬畏與利用之中。
我們在寨中漫游,看了古井、石屋遺址和層疊的梯田。站在高處俯瞰,秋陽正好,漫山楓葉金紅,與翠竹黃墻交織如錦。時有身著盛裝的瑤家女子走過,身影靈動。
一個上午的時光,便在這探尋與懷想中悄然流走。我們在寨中簡單用過午餐,嘗了些當地土產,午后便踏上了歸程。
歸途中,朋友們討論著見聞,我的心卻像被山泉洗過,清明而寧靜。我忽然悟到,我用了大半生的時間,才真正走進了這座一山之隔的“鄰居家”。從前,它是謀生的路途,是少年眼中模糊而辛苦的遠方;后來,它是記憶里一個褪色的符號;而今,它是一本被輕輕翻開的歷史與風情的長卷。
人的一生,總在向往天邊的風景,卻不曾想,最厚實、最動人的,往往就在這抬腳即到的鄰家。它需要我們卸下浮世的匆忙,懷著一顆探尋與體諒的心,才能真正看見。
那“楚風瑤韻”,不獨是通城的,也是我的,是我們所有被這方水土養育、或與這方水土相鄰的人,所共有的精神財富。瑤寨,連同它千年的故事與風韻,靜靜地,做著我此生最美的“鄰居”。(曾玉平)
編輯:he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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