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環(陽新)

我家的“董事長”是與我相伴了三十多年的愛人。

婚后第一年，愛人就像他的名字“兵”一樣，對我俯首貼耳、言聽計從。“一年兵，二年黨，三年副部長，四年太上皇”。而我的愛人僅用一年時間在家里的地位便是“太上皇”了，連七十多歲的婆婆都畏他三分。因他姓董，我就稱他為“董事長“。

“董事長”的行事作風果真不一樣:他不喜歡吃的，就不讓做;剩飯剩菜，更是接過去直接倒。如果我想買衣服了，他會把一個月的工資都花光;如果我看上了一雙鞋子，他會同一樣款式買兩雙或3雙回家，讓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成。

后來廠里效益不好，他下崗了，那“董事長”的頭銜就坐實了。今天想開車，明天想駕船;今天做魚販，明天開餐館;今天賣水果，明天倒服裝……折騰來折騰去，一家人跟著受累，他卻還自我陶醉:“窮則思變，不變則窮，不變不富”。我也曾對他的主張對出異議，董事長就是“董事長”，他的決議我動搖不了半分，久而久之，我只能聽之任之了。

直到2004年，他才穩穩當當地開了一間早餐店，也成功地把我從學校逼回店里，成了他手下的第一名工人。我的“董事長”終于當上名副其實的董事長了。盡管店鋪不大，手下的工人也只有3個(加上我)，所賺利潤也不多，一家人生活和兩個孩子上大學，也就所剩無己了。但董事長的威望不容小覷。家里大小事情都由他說了算，兩個孩子看到他如“老鼠見著貓”，連學費都不敢問他要，更別說不完成作業，下自習晚回家了，這些事是斷然不敢的。而我也一直很怕他的，特別是他板著臉，圓瞪著雙眼時，我就渾身不自在，心里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沒人會相信我的話，我那體格瘦小的愛人竟有如此大的魄力。但確實是真的，我每次外出，必須要向“董事長”報備。如若時間過了晚九點回家，他就敢不讓你進家門，盡管你跟他發視頻告訴他，確實是要緊事，也得他批復，否則，等待你的是雷霆之怒。

有朋友笑我:“你家董事長這么厲害，你是有受虐傾向吧?不然，幾十年你能甘之若飴?”

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也許是他很顧家，也許是他很孝敬父母……

就比如說幫我母親洗腳那次。2016年冬，76歲的母親因病來縣城住院。出院后，我接她來我家住些時日。一天晚飯后，我的董事長大人早早地打來一大盆洗腳水(那洗腳盆是他下令女兒為他買的電動按摩洗腳盆)，里面泡了許多中藥，讓母親坐下，親自動手幫母親洗腳。起初，母親不好意思，死活不肯。我也清楚母親的腳小時候被外婆纏過，雖然放開了，但腳骨已變形，且長滿雞眼似的肉刺，還有腳氣。我是從來沒給母親洗過腳。可“董事長”說，母親住了這么久醫院，老躺在病床上少了走動，血液循環不暢，要多泡腳才好。母親拗不過，只好讓“董事長”洗了。

那個畫面讓我今生難忘。只見他極自然地把母親的腳放入水中，用雙手搓洗，還時不時地按穴位揉捏，前前后后加熱水，足足泡了個把小時，母親的雙腳泡得通紅，他再用干毛巾擦拭干凈，爾后拿來一套小剪小刀式的工具放在腳邊，把母親的腳放在他的膝蓋上，細細地為母親修起腳來，剪掉壞死的指甲，用小刀把腳掌上刺一樣的死繭、死皮都刮了下來。母親從開始的難為情到后來一臉的享受，嘴里一直念叨:“這下輕松多了，舒服多了……”試想這世上有哪個女婿能如此照料丈母娘的?作為妻子的我能不感動嗎?能不覺得我的董事長大人更有魅力嗎?

最近幾年，兒女大了，也各自有了主張。每每做出一些言行來挑戰“董事長”的威信。我的“董事長”心里難受，常在我面前發牢騷:“看到我老了，都敢不聽我的話了”，我笑著寬慰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不要再管著他們了，要管，你就管我好了，你永遠是我的董事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