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冰

老屋在小山腳下，小山沒名字，位于北緯二十九度線上。小山在老屋后頭，老屋卻有兩個，都在東經一百一十三度至一百一十四度之間。

兩個老屋都在溫泉一個曾叫農業三站的地方，一個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蝸居，另一個是八十年代的三室一廳，都在那座不高的無名小山附近，兩者相距不過三百米遠。

小城溫泉，一個詩意的棲居之地，是我安身立命所在。老屋后的小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小事。

那時的小山，苞茅叢生，有低矮的雜木，也有高大的松樹、樟樹；有映山紅，也有野梔子花；有小竹子，也有蕨類植物。

那時的家用燃料起初是煤炭，后來是罐裝煤氣，卻是限量供應。但凡進餐時，農業三站家家爐火旺，戶戶炊煙起，莫不與老屋后的小山有干系。

生爐的引子，大都是曬干的苞茅，或是落地的松果。大鍋灶里的柴禾多半是枯死的樹枝、奇形怪狀的樹兜。

這個周末，陽光明媚。到85歲的父親家里小坐了一會，妻子讓我帶去了些許蓮子供二老熬粥。因為新冠肺炎疫情，母親未出門。上個禮拜六，她讓我去藥店拿了一個月的高血壓用的藥。這個星期天，她說想稱點豆腐，我趕忙到張家灣捎回四斤新鮮豆腐。

離開父母家，離老屋后的小山更近了，不由自主地往山上走。農業三站的老房子因城區改造而拆除了不少，兩個老屋己蕩然無存，老屋周圍的梨樹沒了，橘樹沒了，桃樹也沒了。

我戴著口罩，以為沒人認得。路過田阿姨家，她正在洗衣服，背對著我。我剛走不遠，就聽見田阿姨說：“老四，你回來了”。我連忙應道：“嗯嗯，您在搶太陽、曬衣裳”。她說：“是不是從你媽媽家過來”。我說：“是的，好久沒到上頭來轉了，到山上去晃一下”。田阿姨說：“搬的搬了，拆的拆了，走的走了。現在看，有一丁點老三站的影子。再過幾年，就冇得看的了”。

陳老先生在自家門口拾掇著菜地，他老伴背靠杉樹靜靜地欣賞著他揮舞鋤頭。看見我，陳老先生很驚訝，他問了問他熟識的幾個人的工作變動情況，我一一告知。他說：“退休上十年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三分田”。我說：“您身體硬朗，跟這些萵苣一樣，筆筆直直，莖粗葉茂”。

漸上山腰，菜地愈來愈多，菜苔花黃，大蒜葉綠。張爹爹在豌豆地里除草，李婆婆在一畦地里翻土，依稀看得出那畦地原來種的是紅菜苔。李婆婆沒認出我，向張爹爹打聽。張爹爹說：“那是柯老四，老二的弟弟老四，在紀委上班的老四”。在這座小山附近，二哥的名氣很大。我接過話茬：“是老四，現在到報社去了”。張爹爹說：“哦，不當紀委當記者嘍”。

終于，到了小山頂，不知何時，這里建了一座移動公司的基站。幾位素不相識的人在山上播灑黃豆的種子，三個小朋友坐在草地上說說笑笑。我俯視山下，曾經的魚塘不見了，曾經的梯田式的茶山也不見了。

打開手機，放一放子慶發在朋友圈的韓國歌曲《活著》－－－－人生在世，活著都是那樣，誰也不知道那片云里會藏著雨水。雖然有很多辛苦和痛苦的日子，雖然無法知曉世間所有事，但是活著本身就是非常帥氣的事，大家明天也要加油！今天您也辛苦了！……

在這山頂上，我曾高聲朗讀課文，也曾和隔壁的小陳學長一塊練過霍元甲的“迷蹤拳”。

在這山間，我撿拾過松果，采摘過山泡，抽過水竹筍，掐過嫩蕨尖。

在這毛栗樹下，仿佛還有我和小伙伴喧鬧的氣息；在這楊梅樹上，似乎還有我們攀爬淘氣的痕跡。

在山坳里，有我們追逐小貓小狗的故事；在打靶場，我們找子彈殼、滴紐扣、踢毽子、滾鐵環、賽滑輪車……對了，我學會自行車也是在這打靶場。

老屋后的小山，與溫泉的其它丘陵別無不同。老屋后的小山，與我的前半生息息相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也許不會喚起我對這座無名小山的眷顧。

山還是那座山，人還是那些人。只不過，山不老，春來滿山綠紅；人未老，華發滿頭，面對春光嗟嘆歲月蹉跎。感謝這座山的包容，裝滿我們的童年少年，卻昂首一言不發。感謝仍在山上山下的長者，這些勤勞的長輩們那一句親切的“老四”，如和煦的春日，暖過我的手足，暖進我的心房！（2020年3月15日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