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緒成(咸安)

我是在家鄉山村長大奔古稀的人,對鄉村漸行漸遠的鄉土文化有著很深的印象,童年里那美好的往事就像一只風箏漫漫地飛上情感的天空……

小時候留給我印象最深的其中之一有:在皎潔的月光映照下,不遠的山村里傳來一陣陣打夯的夯歌。“同志們加把勁呦,加把勁呀呦呵嗨……”那歌聲剛勁有力,高亢洪亮。那時沒有收音機及電視機,靜靜聽遠處的夯歌,那是一種多么美好的享受!在歌聲中我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在我的記憶,六七十年代,農村人蓋房子,不像現在花錢雇人,都是親戚鄰居好友幫忙。還有大集體修水庫或修河堤,最重要的就是打好地基,堤壩。打地基堤壩及河堤是個力氣活,怎么打地基呢?那就是用夯。

“夯”字從字形上來看,是一種用足夠的力氣才能搬得起來的東西。“夯”從材質上說,有石頭的夯,有木質的夯;從外形上來看,有方形的夯,有圓柱形的夯。無論是方形的還是圓柱形的夯,分量都很重,因為只有這樣沉重的東西才能將地基、水庫及河岸堤壩砸的堅固。這么沉的夯怎么才能砸穩地基河堤及堤壩呢?首先得把石頭夯用兩根比較堅硬的木棍捆扎起來。捆扎方法也很講究,不能捆在圓柱形夯的最上面,那樣容易脫落,使用起來也很費勁還要和人的身高正好合適。捆扎得太低也不行,如果那樣捆扎石頭夯,打夯的人總是彎腰,干起活來時間長了太累。有經驗的打夯的人捆扎石頭夯非常講究,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打夯的時候,人多了不行,太擁擠,用不上力;人太少了也不行,抬不起來。一般情況下,正好八個力氣大的人,東西南北方向各有兩人一起向上抬就行了。八個人一起用力共同勞作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人喊口號,這時候夯歌便產生了。“同志們加把勁呦,來嗨呦……”一曲嘹亮的夯歌一出口,大家就一起用力,使勁地邊唱歌邊勞作了。月光下,一唱一和的夯歌響起,一夯接一夯的擊打也就開始了。因為夯歌是一種有韻律的歌唱,因此大家勞作起來絲毫不感到枯燥無味。

記得1968年我村修山坑水庫時,庫壩上打半年的夯筑堤。星期天不讀書就跑去看打夯,聽夯歌。那時全村所有勞動力都集中在突擊修水庫。場面很熱鬧,挑土的、打夯的、挖土的熱火朝天,你追我趕。最有趣的是怕漂亮的女子在打夯場,吸引男人們的注意力。膽子大的女子也有些在當場看熱鬧,這個時候,領頭唱夯歌的男人便把這個女子用歌詞數落一番,當然是打情罵俏的歌詞,這時女子便紅著臉走開了,引得工地上挑土的、挖土的、打夯的人們大笑,全身疲勞一掃而光,充滿著勞動的喜悅和幸福感。

夯歌有一定的地域性,也有一定的時代性。夯歌的歌詞一般比較含蓄內斂。夯歌的內容十分廣泛。有的領唱能把奏腔歷史劇中大段唱腔甚至一折戲唱完;有的唱長歷史故事,神話傳說,男女情愛。表現手法詼諧幽默逗趣,還有人編家鄉人物政績唱,隨機應變,即興編詞,得興應手。

夯歌什么時候產生的?說不清。現在人們建筑,修水庫,筑河堤不再使用人力打地基了,取而代之的是機械。那種一人領唱眾人附和的夯歌漸漸消失了。我只知道這種遠去的夯歌里,有一種家鄉人的樸素情懷。這種純樸的民風和鄉情,永遠記憶著一個時代的歷史光輝。

優美動聽的夯歌消失在家鄉的土地上,消失在遠去的山村里,消失在月夜下的村莊里。遠逝的夯歌,遠去的鄉音……夯歌作為民間的文化遺產,應該有他的一席之地,應當把這些民間的藝術搬上舞臺,讓后人傳唱。

窗外,月光如水灑滿院落,遙望天邊的那一輪皎潔的明月,耳邊仿佛又傳來那高亢洪亮的夯歌。:“我出身,本是在,高山之上;我姓石,叫碾子,來到稻場。多虧了,石匠們,將我鑿上;一頭大,一頭小,又圓又光……”那是純原生態最美的歌聲,是來自大自然的天籟之音,是身居異鄉之人對鄉音的最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