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云（赤壁）

小時候，每當看到別人家孩子同爺爺一起盡興嬉戲玩耍，心里羨慕不已。曾有一次，悄悄找奶奶要爺爺，奶奶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爺爺守山去了。”此后，我再也不敢問奶奶要爺爺了。

長大才知道，家鄉把人死入土埋葬叫作“守山”，意思是從此人山相融相伴，朝夕廝守。爺爺出生于清王朝末期，幼時上過私塾，初通文墨，能寫會算，成年后到汀泗街商行當賬房管家。解放初，爺爺挑著一副貨郎擔，走村串戶兜售小商品，掙些薄利維持生計；后來，他不幸患病去世，留下奶奶、姑姑和爸爸無依無靠。爺爺死后葬在自家屋后祖墳山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前有照（水）后有靠（山），遠遠可以眺望祖屋和一馬平川的田畈。

鄉親們都說爺爺的葬身之地是塊風水寶地，能護佑子孫，福澤后人。奶奶告訴我：葬爺爺時，默默許了心愿，希望爺爺九泉之下保佑子孫健康成長，好好學習，個個成為有用之才。也許是爺爺顯靈護佑，竟然給父親身上傾注了碩大的靈力。

父親幼年喪父，與奶奶、姑姑相依為命，弱小身軀過早地挑起生活重擔，學會打理各種農活。勞動之余，讀書看報學音樂，不斷充實自己。父親好學上進的積極表現，在解放初的“合作化運動”中，獲得生產大隊干部的賞識，不久便榮任為生產大隊文藝宣傳隊隊長。他與省城下鄉插隊知青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建立了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編排各種群眾喜聞樂見的文藝節目深受大家歡迎。因成績突出，父親很快就走上了大隊黨支部書記的位子。

這之后，他夜以繼日地帶領群眾大搞農業生產和水利基本建設，為集體增產增收和改善群眾生活條件打下堅實基礎。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我們兄妹幾個長大成人后各自成家立業，且有穩定的工作和實業。我兒子大學畢業，進入國企工作，并走上領導管理崗位；侄子考上公務員，在機關單位供職；幾個外甥先后考上大學，成績優異。我想，這不僅僅是組織培養和個人努力的結果，也有沾祖上積德行善的光，離不開先人的福蔭與庇護。

爺爺過世三十多年后，奶奶也駕鶴西去，到祖墳山上同爺爺一起“守山去了”。遵照奶奶生前遺囑，父親把奶奶葬在后山爺爺墳塋旁，兩副棺槨緊緊相依，寓意爺爺奶奶永不分離。那一刻，兒孫們哭成了淚人。我們用淚水寄托對爺爺奶奶的祝福！

古人云：“行善者，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作惡者，禍雖未至，福已遠離。”記得奶奶常常告誡子孫：善惡到頭終有報——人生在世要積德行善做好事，一代做榜樣，代代堅持有福報。奶奶一生大字不識，卻說出如此富有哲理的明白話語，我們子孫深受啟迪。

土是主人，人是客。祖墳山在不同時期分別屬于不同的主人所有。解放前，那塊山為爺爺家祖傳下來的私有財產；“土改”時，劃給了本族別人家；“大集體”時，收歸生產隊所有；“責任制到戶”時，又分給農戶各家管理。鄉下有個規矩，人人都要老，祖墳山不管分給誰家，原主葬墳依舊不變。先前，爺爺墳頭上一直未立碑，父親每年清明前，都專門去清理雜草小樹、砍掉刺芃藤蔓。直到奶奶去世合墓三年后，父親再請人幫忙立了一塊石碑，上書爺爺奶奶生卒年月和立碑時間等。

一抔黃土埋親骨。每塊山林都有一個活著主人和一個死去的主人，活著的主人在山上栽竹植樹，綠化家園，水土保持；死去的主人守候在山林里，聽著竹木生長的拔節聲，看著自然界的花開花落，靜觀世事變遷……

每逢佳節倍思親。大年三十“團年飯”，父親照常把上席留給爺爺奶奶，斟滿酒杯，夾上肉魚，攜全家一起敬酒，祝爺爺奶奶過年好！護佑子孫興旺發達！除夕和元宵節傍晚必去墳上送燈，是老家代代沿襲和雷打不動的慣例，既代表著一顆赤誠的孝心，也寓意家族香火不斷和后繼有人。每年的“清明”時節，子孫們都會來到爺爺奶奶墳頭敬香、下跪、燃放鞭炮，寄托不盡的哀思和懷念。

其實，爺爺奶奶不曾離去，一直在后山默默守望著我們和家園，他們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