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文（通山）

年關臨近，雨雪冰凍天氣橫行，陽光就格外金貴了。而過年棉絮是應該晾曬的，過年被是應該洗的，不然總覺得舊歲的霉氣去除不盡，新春開年不吉利，所以只要太陽一露面，家家都在抓緊時間洗被曬絮。

經太陽曬過的被絮，蓬蓬松松，柔柔軟軟，散發著太陽的暖香味。睡在里面，愜意無比，舒暢透骨，一夜美夢香香甜甜，如置身深谷幽蘭，如聞山間清泉潺潺。

小時候的記憶中，雖然一間簡陋的窄窄的床上面只鋪有一床薄薄的棉絮，棉絮下面還鋪有稻草，但睡上去感覺比現在睡席夢思舒服——不軟不硬的，有股特殊的香味沁人心脾。那是母親洗曬出來的香味。

陽光好的日子，母親即使再忙碌，也會隔三岔五擠時間漿洗被子。她用洗衣粉將被單搓洗干凈后，到河邊去，在一塊平坦的青石上用棒槌捶，捶幾下，便放到清澈的河水里搖啊搖，蕩啊蕩。搖蕩幾下，又擰起來捶。如此反復三次才回家。我以為這就完了，沒想到，母親又把洗好的被放在米湯里按呀按，揉呀揉，最后才從米湯里提起來擰干，晾曬在竹竿上。因為漿洗過的被較重，母親一雙瘦弱的手不好徹底擰干，但又怕一時曬不干，就吩咐我握著被的一頭站定不動，她將合成長條的被拉長，站在另一頭死勁擰，擰成了又粗又長的麻花，擰得我哈哈大笑，擰出了我童年時最樂此不疲的游戲。當晚，我聞著陽光味十足的被香，如被馥郁的香氣托舉飛翔，在白云間穿梭俯瞰多彩的大地，一夜深睡到天亮。

遺憾的是，母親沒有看到我的孩子在七彩舞臺上彈琴跳舞，在裝修豪華的房內養狗養貓養兔養小倉鼠就與世長辭了。歲月無情，陽光卻依然。受母親的影響，我養成了勤洗愛曬的習慣，喜歡睡被陽光曬得香香噴噴、松松軟軟的被，喜歡在陽光下行走，在陽光下靜坐沉思，喜歡與陽光的人為伍。

高中時代，我有幸與一名心胸豁達、積極樂觀的同學互為知心好友。她家就在學校所在地。她常常把住讀學校的我帶回家吃飯住宿，而她的父母竟不嫌麻煩，無不熱情相待。我每去一次，等同于補充飲食營養，改善生活條件。在飯桌上，她父母總愛把魚啊肉啊往我碗里夾。有一次，好友看出我實在難為情，便假裝嗔怒：“爸，媽，哪個是你們的女兒喲？”一邊朝我眨眨眼，然后一陣哄堂大笑。這歡樂的氛圍讓我這個離家千里的孤苦學生，如同身處自家的溫馨。

好友的母親比我母親曬被子曬得更勤。我在好友家住宿，去十次就有七八次能睡到蓬松松、暖融融的被子。我與好友同臥床頭，聊學習，談理想，說困惑……被頭的陽光味甜香沁人，肆無忌憚地在口鼻中橫沖直撞，將高中生活的艱苦撞得粉碎，撞滅了我的自卑我的鄉愁，撞出了流淌歲月長河的幽幽沁香。

歲月匆匆流逝，人生之路綿延向前。如今，我與好友各自忙工作，忙家庭，忙孩子的教育，在好友家與好友同擁一床被，共享陽光味，暢讀美好未來的青春時光一去不復返了。然而，陽光亙古長存，其香甜的味道勢必會不斷溫馨以后的日子。

記得在我孩子七八歲時，一天早上，艷陽高照，我將被絮晾曬在家門口的竹竿上，就匆匆趕去單位加班。埋頭工作之余，偶一抬頭，天上烏云密布，一場傾盆大雨頃刻即至，若不搶在大雨之前回家收被，恐怕幾個晚上都得面對濕漉漉的棉絮發呆。而我趕回家，即使抄小路跑，也有二十多分鐘的路程，愛人出差在外指望不上。情急之中，我想到了賴在家中的孩子，便打電話給她，叫她去請鄰居阿姨幫忙收。放心不下，我還是心急如焚地往家里跑。在離家還有十幾分鐘路程時，豆大的雨滴就淅淅瀝瀝來了。跑到家門口，已是瓢潑大雨當頭淋下，看看竹竿，我松了一口氣，上面已是空空如也。

開門走進家，身高不到一米的女兒仰著紅撲撲的小臉迎上來，抱著堆放在沙發上的被絮使勁嗅了嗅，說：“媽媽，你聞，陽光的味道還在。”我問是不是鄰居阮阿姨幫忙收進來的。孩子說，阮阿姨不在家，她搬椅子去竹竿下墊腳拉棉絮時，一個路過的阿姨幫她把棉絮收了進來。我問阿姨長啥樣，孩子說不知道，只知她很漂亮，說話溫溫柔柔的，身上有股陽光的味道。

人世多美好，社會多溫暖！陽光的味道自是時時存在，處處都有，想必雨雪冰凍的當下年關時節，陽光的味道會在冰封的路面氤氳，會在返鄉的人群中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