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君紅

好好的天，驀地像一只倒扣的鍋，剎那間天地漆黑。“轟隆轟隆”一陣滾雷，鍋的邊沿火光四濺。像一根點燃的導火索，“嗞嗞”地叫著燃燒起來，火光撲向鍋底，濺起銀光閃閃，鍋底透亮。

山城北面的郊區，迎面幾座山頭上擁有一個近兩千戶的小區，地勢險要，布局奇觀。

雷聲滾過，天地透亮頃刻，麗苑小區入口處，崗亭的燈與路燈呼地齊齊熄滅。黑蒙蒙中，只見一道閃著熒光的道閘桿，像一條蟒蛇橫臥在崗亭路口，阻攔著歸家車輛。

不多時，崗亭外的山坡上，歸家車輛集結成了一條憤怒的長龍。

一輛小車鉆空沖上來，山坡下鳴笛聲，聲聲激昂。古戰場擂鼓也不過如此。

小車沖到距離道閘桿三五米處，“吱”地來個急剎車。后面爬行的車隊，戛然而止，車燈直射前方。一個瘦小身影從遠處竄過來，直奔道閘桿。是老侯。雨，一盆接一盆地往他身上潑，雨水夾雜小石子般的顆粒，一股腦兒砸向他。老侯揮舞雙臂，跌跌撞撞撲向道閘桿，摸摸索索。道閘桿紋絲不動。驀地，老侯像頭發怒的獅子，舉起工具，“咣當咣當”，朝桿子狂錘亂敲。喘口氣，將工具往地上一扔，抓住桿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用力掰。

一陣狂風掃來，老侯驚慌失措，急忙雙手抱緊道閘桿，用一只腳勾住桿基座。狂風把老侯的衣服吹成一面旗幟，身子成旗桿。

突然，山坡下，由遠而近，響起救護車呼嘯聲……

這時，道閘桿“咣當”一聲墜落地面。老侯拉開大嗓門喊：“通車！”

對講機響了，老侯大聲說：“喂，什么？12棟701室孕婦要生娃了？”

“快，快把車往邊上挪，讓救護車過去。”老侯急急指揮車隊挪車道。路面狹小，三面環險。直上的山坡兩側，一邊是高山，一邊是陡峭坡地。

救護車“唔哩唔哩”鳴笛聲，一聲緊似一聲，像極了孕婦的呻吟。

雨，一個勁兒潑下來，潑向老侯前凸的大額頭，往臉上傾瀉。老侯頭頂瀑布，敲敲這個車窗，給那個打手勢。車輛齊刷刷地滑向一邊。有車型大點兒的，干脆把半個車輪懸掛路沿，似乎說：“老猴精，我車技如何。”老侯急喊：“不要太靠邊。”

救護車“嗖”地閃過車隊，向小區飛奔。

車燈把路口照得雪亮。老侯長噓一口氣，揮揮手，車隊游龍般滑過崗亭。經過老侯身旁，車窗一扇接一扇搖下來，伸出幾十張嘴巴。一串呼聲穿透雨夜：“老侯，我請你吃早餐。”“請你吃牛肉面。”“湯包。”

雨下累了。老侯抬起手臂往臉上揩了揩，彎腰尋找道閘桿。道閘桿早被人抬到了路邊臥睡。

夜色昏暗，崗亭門口地上鋪滿一層顆粒，寒光閃閃。“冰雹。”老侯低呼，掬起冰雹。他瞅瞅四周，捏一枚放嘴里吮咬。忽然，老侯擰眉咧嘴，吐掉冰雹，伸手摸向光禿禿的腦殼，摸到幾個包塊。

“冰雹砸痛老侯頭了吧？”隊長氣吁吁趕到，喉嚨直冒火，“沖到閘桿就沖罷，看是咱鋼桿硬，還是他小車硬？”

“你這個老頑固，我說你退休了還當啥急先鋒？”沒等老侯接話，隊長一串數落，“還自掏腰包換道閘桿。”

“我兒子那年……”老侯期期艾艾。

“唔哩……”救護車從小區呼嘯而出。隊長望著救護車背影。那年的一個雨夜，老侯的兒子阻止一輛沖撞道閘桿的小車，倒下。老侯接替了兒子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