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平

時序已是春末夏初。

通羊城街上的行道樹，城區周邊的大山，無不是綠蓋頭披著，綠長衫搭著，整個世界已然褪去了前不久的炫麗與妖嬈。愛花的心，不免生出落寞。殊不知，在某些大山上，還燎著團團簇擁的紅，正如火般地席卷開來。

那紅，便是映山紅。

映山紅的別名有好多，比如杜鵑花，山石榴，山躑躅，清明花，照山紅，艷山紅等等。這些名字，有的根據花形花色區分，有的取自寓意，有的根據節氣而定，有的則是依照品性而來，均直白又讓人遐想。

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的春日時光。山上的野花，粉紫白黃紅，一朵朵，一叢叢，在暖風里笑。乍相見，你會疑心它們是剛剛從地底冒出來的。而映山紅，卻另類得很。自打苞起，就有股“丹唇未啟笑先聞”的潑辣勁兒，像紅樓里的王熙鳳，濃妝艷抹，有嘩眾取寵之嫌。

村人叫它艷山紅。在眾多名字中，我更偏愛艷山紅、映山紅兩種叫法，覺得更接地氣，更加形象。只要它們盛開，晚春的大山，就像著了火——那種失控了的火，火苗快速跳躍，呼啦啦燒去很遠，把天空映紅一大片。彼時的山，明明空寂的，卻像在舉行一場大盛會，鞭炮燃著，紅地毯鋪著，條幅飄揚，紅旗獵獵，人頭攢動，滿世界都被歡欣鼓舞著。

那個時候，我叫得出名的野花極少，但對映山紅熟識，是刀削虎刻的。每年映山紅開得歡騰時，我會跟小伙伴提了籃子，嘴上告訴母親，是去扯豬草。到了山上，心一把被怒放的映山紅攝去了魂，扯豬草的事，早丟到腦后。滿腔的喜悅，像一只只撲扇翅膀飛翔的小鳥，落在映山紅的枝頭上。那時哪懂人要愛護花草呢，我們一枝接一枝地折，折了一棵，又覺得另一棵上的花更美，直到兩只手抱不下，才擺手。也會采一朵最入眼的，插在發上。于是，一捧一捧的花開在我們胸前，一朵一朵的艷紅，趴上我們的頭頂，襯得黃毛丫頭們，個個鮮艷極了。

我們頭頂著花，懷抱著花，提著一籃花，蹦蹦跳跳地朝家跑去，竟有種衣錦還鄉的感覺。心頭的喜悅，按也按不住，冒著小泡泡。

才進家門，我就急急找來一堆空瓶子，把那些映山紅養起來。平日低婑暗沉的瓦屋，突然就亮了，好似點燃一堆蠟燭，把人的心，也照得亮堂堂的。母親沒見豬草，并不生氣，還說，要養就養帶花母的。母親沒上幾天學，不知她的花母應該叫花骨朵，因為祖祖輩輩都這么叫的。我問為什么。她輕笑著說，最好的顏色都裹在里面，全開開來，色就淡了。原來，母親打心底喜歡，內斂的花，有環抱琵琶半遮面的女人身上的嬌羞之美。那時，好多人家連飯都難以飽腹，母親哪有閑情養花草，她沒文化，卻懂得鑒賞，更懂得包容孩子的貪玩，這讓我很開心。

而今，很多年過去，關于映山紅的林林總總，一直沒忘。原來，對它的愛，早已在年少的心上，生了根。我慶幸，有映山紅映照的童年，總有絲絲溫暖在飄拂。

每年，映山紅的盛開，算得上黃沙大幕山的一樁盛事。人群里，朋友圈，都在傳它的喜訊。

那是我第一次到大幕山看映山紅。

我們的車，在進山公路上彎彎繞繞。司機搖下車窗，很快，大把大把的清風夾著花草香，撲過來親我們。我趕緊張開嘴巴，深深地吸，用這種方式迎接大山的熱情。高山負氧離子，千金都難買呢。

大幕映山紅，沒有一棵是單獨一根主干的，如韭菜從根部開始，多頭齊發。也無一不是占著大席位。枝條大多壯如成人的手臂。放眼望，有坡的地方，是滿坡的紅；有溝的地方，是滿溝的艷。枝條們手牽手，花朵們頭挨頭，氣壯山河地燃成一片火海。朵朵花，都精神抖擻著，是活力四溢的青少年。我無法形容眼前的盛況，腦海里只搜出花樣年華這個詞。季節不正走進了它的花樣年華嗎？人在花海中蕩著，仿佛當了回帝王，滿眼的鶯鶯燕燕，霓裳飛舞，綿綿無盡頭。

如此艷麗的映山紅，自古卻與幽怨的情結相勾連。讀過一首古詩，很凄美：“杜鵑花與鳥，怨艷兩何賒。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詩人的心，輾轉在杜鵑花上，雖然鮮艷無比，卻是鳥兒口中的血，滴落在枝上，化成的花朵。而大幕山的映山紅，在今人的眼里，是沒有愁苦煩悶的，每一朵花里，住著的歡笑，是美好。

我的耳邊都是游人的笑聲。鳥兒的叫聲，也是這邊起，那邊和，一樣帶笑著的。步道中，一對耄耋老人，引起我的注意，是老倆口。男的一手拄著登山手杖，一手挽著老伴。他們的女兒，挎著相機，緊跟其后。兩口子不時提醒對方小心腳下的臺階，不時又指著不遠處一朵映山紅，要對方看。他們的女兒，頻頻舉起相機，抓拍下老倆口相知相惜的一幕幕。我特別羨慕這個女兒，父母如此高齡了，身體依然康健，把晚年的日常，過得如此的有聲有色，鳥語花香。想普天下的父母，一生的付出，等待的，莫過于這一刻的陪伴。你養我長大，我陪你變老，懷揣感恩，再平淡的日子，也過得有了溫度。

祈愿每場花事，都能點亮生活，撫慰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