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方

五十年風煙漫過歲月長河，路口高中那間低矮教室的檐角，仍凝著1975年的清輝。洋港河的流水潺潺，五十載未曾停歇，每一朵浪花都在低吟淺唱，訴說著我們少年時的呢喃私語。

同學聯誼會的歡歌尚在耳畔縈繞，推杯換盞間的笑語卻總繞不開心底的空缺——明德啊，那方鋪著素雅桌布的空座，本該坐著意氣風發的你。

還記得那年盛夏，洋港河的風裹著濕潤的水汽，拂過我們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剛滿十八歲的你，是校園里最耀眼的光。籃球場上，你身姿如箭，轉身投籃時揚起的衣角，與劃破晴空的橘色弧線相映成趣。簡易禮堂的舞臺上，你一個俏皮鬼臉便讓整間屋子的笑聲滾成浪潮。

課間的課桌下，我們藏著欲說還休的青澀心事。你總陪著我沿河岸慢走，聽我絮叨學業的煩惱、生活的瑣碎。風里飄著你的溫言軟語，比夏日的晚風更暖。

我至今記得，你曾悄悄掏出那張帶著掌心溫度的五角錢，輕輕放在我掌心。在那個幾分錢就能買一支筆的年代，那五角錢是你純粹無瑕的善意，是足以穿透歲月陰霾的光亮。

還有那次蒸飯路上的偶遇，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你瞥見我飯盒里苕絲多米飯少，二話不說便將兩份飯菜細細摻和，只輕聲說“多吃點米，讀書有力氣”。那樣細微的舉動，在我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1975年夏蟬鳴罷，我們各奔天涯。我遠赴武漢謀生，你在1976年底換上戎裝，奔赴成都軍營。從此，一封封書信成了跨越山海的紐帶。

你在信里說訓練的苦，說深夜站崗時頭頂的星子，說被選進峨眉山教導營的驕傲。第二封信里，你悄悄夾了照片，字跡羞澀地問起部隊附近那位川妹子“該怎么辦”。我在回信里細細叮囑，勸你把青澀情愫藏在心底，等提干后再續良緣。

誰料那些紙上的叮嚀，竟成了我們最后的對白。更讓人心碎的是，1979年老家拆遷，那些寫滿思念的信箋，在慌亂中遺失殆盡。

1979年2月，對越自衛反擊戰的烽火燃起。剛滿二十二歲的你，毅然扛起鋼槍沖鋒在前。3月的風帶著刺骨寒意——你把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那片熾熱的土地上，長眠于屏邊烈士陵園的青松翠柏間。

五十年歲月流轉，同學們都已兩鬢染霜。聚會時，沒有人會忘記你：記得你球場上的颯爽英姿，記得你掌心的溫度，更記得你一身戎裝的模樣。每次舉杯，我們都會對著那方空座輕喃：“明德，你還好嗎？”

其實你從未離開。你的熱血已融進我們的骨血，教會我們何為擔當。你的青春如不滅的燈塔，指引我們珍惜當下、感恩安寧。

五十年風雨兼程，思念如酒愈濃。明德，愿南疆的青松為你站崗，愿故鄉的明月為你照亮歸途。這人間煙火、國泰民安，正是你用生命守護的模樣。

我們會替你好好珍藏，好好熱愛。直到歲月盡頭，再與你在另一個世界重逢，續完當年未說盡的話、未赴完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