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潔

我站在街邊的樹蔭下，望著四周白晃晃的陽光，一時竟不愿挪動腳步。已是十月，這座南方的大城市卻依然悶熱，稍稍走動，全身便毛躁起來，汗珠爭先恐后地往外冒，實在讓人煩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不由得格外想念起這個時節的老家。遠在重重山巒之外的老家，早已秋意漸濃，空氣里滿是涼絲絲的氣息，全無暑氣蒸人的煩躁，只余神清氣爽。

老家是座小縣城，四面環山，山清水秀，四季分明。我們便有幸領略四季不同的景致。年少時，心性純真，喜歡一切新鮮美麗的事物，尤其鐘情春天。隨著年歲漸長，閱歷漸深，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和青年的浮躁，反倒像許多中年人一樣，愛上了秋天——那份深沉、內斂，以及歲月沉淀下來的厚重感。當看到一望無際的金色稻穗壓彎了腰，當風夾著雨絲拂過臉頰帶來涼意，當路邊飄來甜膩的桂花香，當黃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輕輕落在腳邊……我便知道，秋天如約而至了。那一刻，心里總忍不住泛起一絲雀躍。秋天的到來，不僅用獨特的金黃色將世界渲染得溫柔蘊藉，也讓我對它多了一份說不清的期待。

老家的秋天是分明的，而南方的秋卻顯得隱晦。除非哪天清晨梳洗，發現頭發一綹一綹地掉，才驚覺秋已深了；否則，看著天上耀眼的太陽、路邊依舊蔥郁的樹木，甚至還有開得熱鬧的花，你絲毫感受不到秋意。正因這里的秋天缺了那點“原味”，也就少了秋的韻味與意境。

老家的秋，無論雨天晴天，都格外有神韻。秋雨最是纏綿，細密如絲，仿佛一張巨大的蛛網，將天地溫柔地連在一起。當這帶著甜香的雨絲輕輕落在身上，你不會覺得煩，反而心生享受，覺得世界如此純凈溫柔。若是雨勢轉大，最適合靜靜地坐在窗前，泡一杯桂花綠茶，聽雨點輕敲玻璃的滴答聲，任思緒飄遠，或干脆放空一切，只專心聽風聽雨——這何嘗不是對心靈的療愈？若是晴天，秋陽和煦，層林盡染，鮮艷的紅與黃直入眼簾，讓人不由得感嘆萬物生命的張揚。這時的秋，便讓人生出“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豁達與豪情。

我愛家鄉的秋天。雖無詩人的才情，寫不出秋意與秋魂，卻也能在秋天里尋到一份小樂趣、小驚喜，或是一份自然的饋贈。每年秋天，只要在家，我最喜歡沿著河邊采摘野菊花。野菊花能清熱解毒、抗菌消炎，曬干后可泡茶，香氣中帶著淡淡的苦味。九到十月，正是花開最盛的時候，遠遠就能聞到一股青草味的香氣；走近了，香氣愈發濃郁，撲面而來。堤岸上、沙洲邊，一叢叢金黃的小花，雖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密密匝匝、層層疊疊，格外好看。有時見它們開得那樣熱烈，下手采摘都有些不忍，只好自我安慰：我不是糟蹋花草，而是讓它們的價值發揮到極致。去年野菊花開時，我正好在家。一個晴朗的日子，媽媽提著竹籃，邀我一起去河邊摘花。看她彎成一張弓的脊背，我不忍她再彎腰勞累，便想獨自去。她卻堅持要陪我，說：“我不摘，就和你做個伴。”到了河邊，花依舊開得黃艷艷一片。媽媽不聽勸，還是佝僂著背，一朵一朵小心地摘。因為花多，不一會兒籃子就滿了。采回來的花，后面的事我便沒再過問，全由媽媽處理。過了幾天，她忽然遞給我一個紅色燈芯絨的小枕頭，說：“你不是總說睡不好嗎？聽說野菊花做的枕頭能安神助眠。”我接過枕頭，心里五味雜陳——隨口的一句話，媽媽卻一直記在心上。即便我已是當了外婆的人，在她眼里，卻永遠是她牽掛的女兒，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從那以后，每個夜晚，我都枕著這小花枕，在淡淡花香中入眠。睡眠似乎真的好了些，或許，是浸潤著母愛的野菊花，把它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吧。

四季之美，各有千秋。而我獨愛秋天，尤其是老家的秋天。它不僅有著獨特的自然之美，更有“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的喜悅與成就感，還有自然與親人給予我們的、那份無私的付出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