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的散文創作中,鄉土寫作常常陷入兩種困境:一是沉溺于田園牧歌式的浪漫想象,將故鄉虛化為一道遙遠的審美風景;二是陷入城市化進程中的悲情敘事,將鄉村僅僅視為一個行將逝去的挽歌對象。成麗的散文集《文宣逸語》則超越了這兩種范式,她以一種近乎人類學田野調查般的“低處凝視”——背著相機與錄音筆重返故鄉,住進大哥重建的祖屋,走訪鄉鄰、記錄口述、溯源器物——將筆觸深深扎進鄂東南文宣村的泥土之中。通過對器物、風俗、人倫的精細復現與深情叩問,她完成了一項更為深刻的工作:在文字中重構了一個真實可感、充滿生命韌性的精神故鄉。正如謝有順所言,寫作的核心是“靈魂扎根”與“抵抗掛空”,沒有精神根據地的寫作終將蒼白無力。成麗的實踐既回應了眾多作家“故鄉是寫作的靈魂”的斷言,也以文學實踐抵抗著現代性帶來的“拔根”困境,為漂泊的心靈找回棲居之地。
一、低處的凝視
所謂的“低處”,首先體現在成麗選擇的書寫對象上。她不像史官那樣記錄王朝更迭,也不像方志編纂者那樣羅列山川形勝,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向了構成日常生活的微小單元——火籠、蓑衣、碓臼、石磨、東司缸。這是一種自覺的視角下移,類似于福克納的做法,一生就寫像郵票一樣大小的故鄉。而且福克納的范本早已證明,小切口的深度挖掘,反而能通達更為廣闊的人心世界。
在《火與誰共》中,“火”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體為火塘里埋藏的火種、寒冬里借火的艱難、火籠中溫暖學童手腳的炭火。作者寫道:“接過留有堂嬸體溫的火柴,來鳳娘滿心喜悅。嚓!隨著火柴頭與火柴盒的摩擦,紅磷與氧化劑的化學反應隨即產生一團火光,照亮了來鳳娘滿是皺褶的臉,墨黑的村莊有了一絲暖意。”這束火光照亮的不僅是物理黑暗,更是人情與希望在極端貧困年代的微光。同樣,《蓑衣歸來》中的蓑衣,承載著農耕文明的智慧與艱辛:“農人在與蓑衣的不斷摩擦中,向生活妥協,被迫接受,被迫順從,被迫適應,而后,人與物相融相諧。”成麗通過對器物制作、使用過程的細致描摹——從棕毛編織蓑衣的“五縱四橫”針法,到石磨碾壓谷物的“吱呀”聲響——為我們重建了可觸可感的故鄉。這些器物,正是她“靈魂扎根”的具體載體,讓“精神的來源地”不再空洞。
這種“低處凝視”也體現在對風俗人情的忠實記錄上。《過往之燈》從油燈到電燈的變遷,勾勒出幾代人的生活圖景;《昔年龍燈今猶在》通過舞龍燈的“下帖”“接龍”細節,展現宗族凝聚力。她寫的不僅是“事”,更是“事”中之“人”與“魂”。這種對微觀細節的執著,使得散文具備了“微觀史學”價值,也印證了福克納的啟示:真正的文學根據地,從來不在宏大敘事里,而在故鄉最細微的煙火氣中。
二、生命的韌性
成麗的散文不回避苦難,卻從未將人物簡化為苦難符號。文宣村的歷史交織著革命鮮血、政治動蕩與物質匱乏,但她始終聚焦人物身上“于泥濘中扎根”的生命韌度——這正是詩人于堅強調的“故鄉給作品以靈魂”的核心體現。他指出,“一個拋棄故鄉的詩人,你的作品也會被拋棄掉”。而成麗對故鄉人物的深情書寫,恰恰讓作品守住了靈魂,避免淪為“詞語上的游戲”。
《正嫂》中,自幼致殘的主人公撐起八口之家,堅守“細細燈盞細細熬”的生存哲學,自學識字分揀快遞;《杰哥的“三桿”》中,從“槍桿”(民兵連長)到“筆桿”(鄉黨委秘書)再到“鋤頭桿”(退休耕種)的人生軌跡,彰顯著“在逆境中拼搏,在安樂中堅守本色”的精神定力。這些人物不是抽象的道德符號,而是故鄉靈魂的具象化——他們的堅韌、善良、務實,正是文宣村歷經百年而不散的精神內核。即便是革命烈士成子英,作者也通過“骨折的左臂”“煤油裹身”等細節,讓英雄回歸肉身與信仰的雙重堅守,避免了口號式頌揚。
啞巴“狗伯”(《狗伯》)幫人做工不求報酬,來鳳娘(《火與誰共》)拉扯五子借火借米卻不喪希望,這些基層小人物如同文宣村的野草,平凡卻堅韌。成麗對他們的書寫,本質上是對故鄉靈魂的守護——當故鄉的物理形態逐漸消逝,這些人物身上的精神特質,正是“靈魂扎根”的核心密碼,也是抵抗現代性“拔根”困境的精神底氣。
三、語言的質感
成麗的語言是“低處凝視”的直接載體,她摒棄華麗辭藻,以“口語化白描”為底色,自然融入鄂東南方言——稱吃飯為“恰飯”,稱紅薯為“苕”,稱廁所為“東司”。這種語言選擇并非刻意炫技,而是“靈魂扎根”的必然要求:方言是故鄉最鮮活的文化基因,白描是生活最本真的呈現方式,二者結合讓精神故鄉擺脫了“掛空”的想象,變得可觸、可聞、可感。
寫火籠取暖的學童:“炭頭行將熄滅時,小嘴一吹,會塵灰飛揚,這時,只需一手提籠,甩開膀子,三百六十度轉動,均勻受風的作用力,炭頭一會兒就紅彤彤的了”;寫榨油坊匠人:“五人脫去上衣,赤裸上身,只聽‘嗨’的一聲,開弓箭步,一齊用力將油撞往后托起,慣性回力時順勢使力,往前一推,硬木與硬木的撞擊,‘砰’一聲巨響,山搖地動,震耳欲聾。”——沒有復雜修辭,卻讓場景與人物呼之欲出,讓人身臨其境。這種充滿質感的語言風格,既呼應了謝有順“精神的來源地必須真實可感”的主張,也讓文宣村的精神內核有了恰當的表達載體:它不似田園牧歌般虛幻,也不似悲情挽歌般沉重,而是帶著泥土的溫度與人性的暖意,成為“精神學意義上的想象空間”。
四、故鄉的重構
最終,所有“低處凝視”的細節、對生命韌度的禮贊、方言白描的實踐,都指向核心價值追求——重構并安頓精神故鄉。這一過程,與莫言、劉亮程、賈平凹等作家的創作實踐一脈相承,更暗合海德格爾“還鄉就是返回與本源的親近”的哲學回響。
成麗堅持“用一本書創造一個家鄉”,以文字為磚瓦重建了文學意義上的文宣村。這個村莊不再是地理概念,而是如劉亮程所言“家鄉是地理的,故鄉是精神的”的文學王國——它安放著對傳統人倫的眷戀,對農耕文明價值的認同,更承載著個體與家族、土地血脈相連的深刻體認。正如賈平凹“為故鄉樹起一塊碑子”的悲壯堅守,成麗在老屋坍塌、油坊停辦的現實面前,用文字為文宣村立傳,完成了“在廢墟上的重構”。
從哲學層面看,還鄉不是返回物理空間,而是追尋“存在”的本源狀態,抵抗現代性帶來的精神失序與文化碎片化。成麗筆下的文宣村,作為“一種文化和精神而存在”,其意義早已超越懷舊:她寫的火與茶、蓑衣與紅薯,不僅是文宣村的記憶,更融入了人類共通的情感——對溫暖的渴求、對堅韌的敬佩、對根的眷戀。這正如莫言所言,優秀的作家能“在故鄉的記憶里融入人類共通的情感”,讓筆下的故鄉成為全人類精神家園的象征。
當現實的故鄉回不去或面目全非時,文學中的故鄉便成為精神扎根的地方。成麗的《文宣逸語》正是如此:它以小微切口深挖細節,以故鄉人物的生命韌度守住靈魂,以方言白描還原真實,最終完成了從地理故鄉到精神原鄉的躍升。這不僅是對個人鄉愁的安頓,更是對現代性異化的抵抗,對人類精神家園的追尋——在這個意義上,“文宣村”超越一村一地的局限,成為每個漂泊者都能回望的“詩意棲居”之地。
(鄧昌爐)
編輯:hef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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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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