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瑩(通山)

最近一次回母親的故鄉，依然是陪母親去看望垂垂老矣的外公外婆。

一直覺得，外婆家——這個名喚張家垅的山窩窩，名副其實是一條垅旮旯，雖然山清水秀，可村子不大，羊腸小道直抵山坳才見得幾戶人家。值得欣喜的是每到春天，滿山遍野都是蘭草花 ，香氣襲人。至今父親滿院子的蘭草花大多來自于垅內。印象極深的是，外婆家對面山上那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暮色正濃炊煙裊裊時，河邊鴨鵝嬉戲，三五農人肩扛鋤頭從竹林中走來。我想，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大抵也不過如此。

除了蘭草、竹林，童年里關于外婆家的記憶是不多的，每年的春節都是在奶奶家，叔叔姑姑，堂表兄妹們一大家子團聚。可有一年，大雪紛飛時，不知怎的，父親忽然決定帶著母親和我們回外婆家過年。所以，關于外婆家的年，我還是有些許朦朧記憶……

八十年代的小縣城，交通相當不便利，從縣城到外婆家，得一路轉車，辛苦奔波。大雪中，父親和母親肩挑背扛的拉著我抱著弟弟，經歷了種種艱難，也體會了路途中的一些辛酸和喜悅才抵達外婆家。對于我們的到來，外婆一家則以最隆重的禮節招待。年輕時的外婆聲音高亢，語速快，手腳麻利。在過去青黃不接的年代，腌得一手好腌菜是農村婦人的標配，外婆也尤其會做腌菜，特別會做辣椒雜，用辣椒剁碎加糯米粉炒制而成，咸香入口特別下飯。對我而言，這是外婆家的味道，讓我久久不能忘懷的味道。見到我們，外婆欣喜不已，舅舅們則捧出了桔子、花生硬塞到我們手上，剎時間，小小的院落里都是歡聲笑語。過年了，村里少不得宰一頭大肥豬，外公早早就將買來肉割成大塊，用鹽腌好后用繩子扣著，掛在黑黢黢的柴火灶上方慢熏，待我們到來時差不多就可以吃了。鄉里過年吃臘肉叫吃“年坑”，將臘肉洗凈剁成大塊放入鑼罐內燜熟，不用其他烹制方法，不加任何調料直接開吃，肥不膩口特別的香，這種原汁原味的香，可不是現如今急火快熏出來的味道了。那個春節，外面白雪飛揚，屋內家人圍著火塘團團坐，吃得噴噴香。我依稀記得，那個春節，母親顯得格外高興，而我們的到來，也讓外婆家最盛大的一次過年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思緒拉回來，回憶過往的一切，沒有絢麗斑嫻，也沒有情節曲折，有的只是熟悉的人和事緩緩出現，像一股清泉潺潺流過。再回來，村莊還是這個小村莊，兩位老人已是耄耋之年，垂垂老矣。

都說少時夫妻老來伴，這一點在外公外婆身上是最好的詮釋。外公外婆一生勤勞，田間地頭，摸爬滾打一輩子，辛苦地帶大兒孫們，相伴走過人生的酸甜苦辣，經歷了人生的跌宕起伏，日子久了，也就誰也離不開誰了。年輕時外婆身體不大好，經常有個頭痛腦熱的，每次外婆不舒服，外公總是陪伴左右，悉心照顧。如今，外公老了病了，外婆更是日夜相守，盡管兒女們都很孝順，可幾十年如一日的相處磨合，已經成為一種習慣，融入生命中不可割舍的習慣，外公習慣了外婆在身邊不斷晃動的身影，而外婆也習慣了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外公。與床已經緊緊固守在一起的外公，吃喝拉撒、睡覺洗刷都已退回到嬰兒時代，完全依賴于外婆寸步不離的陪伴。看著相濡以沫的兩位老人，我體會到什么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盡管，親情時刻環繞在我們身邊，可時間的腳步竟這般躊躇。再次回到外婆家，青山依舊，村莊依舊，只是至親的人們都已經在漸漸衰老，我也一樣。

想來，人生不過一場修行，每個人都會經歷生離死別，每個人也終將會老去，道理似乎誰都明白。只是，當面對一些熟悉的人和事漸漸殘朽時，內心還是會生出一些悲傷的情緒，但愿外公外婆都能再陪伴我們久一些，再久一些，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