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的夏天來得早也來得勤，三月的湛江已是初夏的炎熱了。我們一行的湛江考察之旅結束后，找當地朋友借車一輛，驅車前往此行最后一站——硇洲島。

一

硇洲島是一座島外島。開車過跨海大橋先進入東海島，這是廣東最大的島嶼，面積近300平方公里，寶武鋼鐵集團在這個島上建有基地。車行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東海島碼頭，再從碼頭上滾裝輪渡，大約二十多分鐘就到硇洲島了。

硇洲島可不是一般的島嶼，這里曾是南宋的臨時都城。南宋末年，元軍一路追殺，南宋大臣攜著小皇帝一路南逃，最后逃到硇洲島才得到一絲喘息，不想小皇帝水土不服，第二年就在硇洲島駕崩了，大臣又扶持皇帝的弟弟在硇洲島登基，這就是南宋的末代皇帝趙昺，一個年幼皇帝，僅過一年，在元軍的追殺下，大臣陸秀夫背著年幼皇帝在硇洲島投海自盡。至今，島上還留下宋皇井、宋皇村、宋皇亭、宋皇碑等印記。

到了硇洲島，一股熱帶特有的海洋氣味撲面而來，島上栽種的作物主要以香蕉為主，我們穿過香蕉林，就到了島的最南端我們行前訂好的一處民宿。

二

民宿就在海邊上，離海不到百米，漲潮時大概十幾米距離，男主人姓鄧，我們稱他老鄧。老鄧其實并不老，還不到五十，只因長期受海的浸染，看起來的年齡要比實際年齡大多了。老鄧祖上700多年前隨宋皇逃至此處，此后，子孫就在硇洲島繁衍定居下來。

老鄧家的民宿是一棟五層樓房，一樓為自家住，二層以上為客棧，大門正對大海，前面是沙灘，沙灘盡管沒有三亞的沙灘細小、漂亮，但邁步沙灘，也是細軟滑溜的，天然的礁石與沙灘將大海形成了一個有缺口的圍堰，圍堰里橫七豎八地停放著幾十條漁船，老鄧的家就在用石頭砌起來的坡上，周圍沒有其他建筑，享受獨棟的別墅待遇，前面有個大院子，院子有棵大榕樹，樹下面擺放有石凳、藤椅、秋千等休閑設施。

安頓下來后，有人提議出海打魚，自行解決晚餐問題。在我們的一再要求下，老鄧夫婦答應跟我們一起出海。說是出海打魚，其實是老鄧夫婦倆打魚，我們坐在漁船里觀賞而已。老鄧駕船，女主人熟練地將標有醒目印記的漁網依次拋向大海，一圈下來，收獲滿滿，都是各種小海鮮，就在海浪將我們搖曳得快暈船的時候，我們收工回家。

晚餐由男主人的小兒子負責炒菜，他將我們網來的各種小海魚用我們江南的做法，或重口味加紅燒，或加辣椒一鍋燉，然后再炒兩個當地的時令青菜，我們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享受這海風帶來的愉悅，邀請男主人一道與我們把盞言歡，靦腆的男主人開始還些拘謹，很客氣地謝絕了我們的好意，在我們的一再邀請下，終于放下顧慮，加入了我們的喝酒行列。此時的我們面朝大海，把酒臨風，對著浪潮，天南海北地一番胡侃，盡興而散。

三

晚餐后，我們一行邁步于沙灘上，再一次與海親密接觸。

這里的波濤經過前面一圈礁石的阻擋后，打在沙灘上并沒有文人描寫的那樣洶涌澎湃，而是輕柔曼妙。泛著白色的海浪輕輕沖擊沙灘，盡最大能力地往沙灘遠處延伸，然后又緩緩地退回到海里，帶走了我的腳印，磨平了沙灘的創傷。我們赤腳走在沙灘上，任海浪輕揉地拍打，任海風輕輕迎面吹拂，讓這涼爽爽的風浪沖走炎熱的白天帶來的沉悶心情。眺望大海，目光所及的盡頭，時不時地閃著點點漁火似的燈光，那是天邊的游子歸來的點點信號？！

夜深人靜時，聽著大海的濤聲也是別有一番享受。

海浪從海平線上滾滾而來，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海浪聲，一浪接著一浪，有時頭一浪還未上岸，后面的浪就推著前一浪撞擊礁石，此時的聲音特別清脆，還可以聽到浪花飛濺時落下來的雨點聲。經過礁石消化后的海浪，再沖擊沙灘，“嘩嘩”的海浪聲由大變小，就這樣有規律地響著，就像音樂中的節奏一樣，如果硬要給它標上一個節拍的話，最恰當的比喻的應該是慢三，“嘩——嘩——嘩”，聲音由高到低，由重到輕，由長到短，這是一種伴你入眠的節拍，聽著聽著就打起了哈欠。

海的聲音從來不會是單一的，即使是認為單純的濤聲，也含有音樂名詞上的泛音一說。如果仔細用心來聽，還有一種聲音夾雜在這種慢三節奏的濤聲里，那是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轟鳴聲，轟鳴聲很小，但很清晰，感覺聲源離我很遠，又覺得就在眼前，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呢？那是一根敲鼓的木棒在不停地敲打在一面沉悶的木鼓，敲得快而急，敲著敲著，突然“哐”的一聲戛然而止，這種響聲大概維持五六秒左右，過了幾秒又重復一遍。如此急切的鼓聲仿佛從天際里傳來，又恍如夢中情景，如此反反復復，是夢境，還是現實，也就無需考究了。

見過無數次大海，聽過無數次濤聲，但在硇洲島是我第一次與海近距離長時間親密接觸，以前觀海都是白天跟眾多游客一起走馬觀花似地到此一游，那時人聲嘈雜，時間不長，談不上欣賞和品味，觀完就走，而這次就住在海邊，無城市的熱鬧和喧囂，可以靜下心來能盡情聆聽海的聲音，用心感受海的脈動。心胸寬廣、潔白無垠的大海啊，在你的懷抱里，渺小的我拋開了所有的私欲妄想，讓我那骯臟的心靈再一次得到了凈化和升華。在你的面前，我回到了天真無邪的少年時期，成為了一名純粹的自然人，一名沒有任何私心雜念的單純的人。

硇洲島之夜，聽著濤聲入眠，是我平生睡得最安逸，最舒服，最深沉的一覺，人生有此際遇，何其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