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雅娟（嘉魚）

外公的離開顯得很突然，在此之前，死別是個陌生的字眼，更不談與我的親人牽扯上關系。即使眾人都心知肚明外公身體一直不好，也從未想過死別到來的這一天。

外公的離開意味著什么，我一時不能分清。我聽見的，母親的哽咽：“我再沒有家了。”我看見的，舅舅在飯桌上數次拿起放下的筷子，旁邊那個將永遠空著的主座。我閉上眼感受到的，燃盡的紙錢灰燼寂寂落在肩上、發間。

印象里的外公，沉默寡言，與我單獨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似乎在我有記憶的時候，外公已然衰老，整日賦閑在家，相見也常在家庭聚會，熱鬧之后，又匆匆離開。

在《背影》里，朱自清最不能忘的是父親的背影，而我記憶最深刻的，卻是外公的手。

去歲，一個陽光好到鋪天蓋地的的冬日，我與母親來看外公外婆。外婆見到我們，自然是很欣喜地返身去拿各式的吃食，嘴上也是碎碎的問候。問候以后外婆和母親說著家常，我在一邊給外公剝橘子。

一下，兩下，抽出白色的脈絡，放到外公的手心。冬日陽光下，他非常粗糲的手掌，指節肥大，帶著歲月的雕琢，吃過苦的痕跡。我的手與外公的手交疊，少與老，青蔥與年邁，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聯結著我們，也有看不見的東西在運轉，莫名地，我心里有流淚的沖動。

突然外公開口，模糊吐出兩個音節，我彎下腰，辨認出是母親的名字。外婆在一邊笑著說，不是，這是外孫女呀。于是外公瞇起眼睛，好像辨認了一下，張口叫的依然是母親的名字。這一段小小的插曲，以外婆笑著感嘆外公老糊涂啦為休止，卻令母親在多個深夜無限傷感。

外公離開了，家里開始操辦起葬禮，在外地的姨媽也匆忙趕回，很多見過的、未曾見過的親戚來來去去。大家的悲色并不明晰，似乎早已經有了準備。

火化前的一夜，躺在殯儀館提供休息的床上，電燈之下，天花板雪白不見一丁晦暗。樓下一邊是靈堂，一邊是棋牌室，死與生，寂靜與喧鬧，對比得如此明顯。我在心中疑惑地思考，死亡是輕輕的么？如一陣風悄悄地輕輕來到，又淺淡地輕輕離去。

在前往火葬場的路上，終于有人爆發出難以遏制的哭聲，在廣闊的場地回蕩，撞到回廊的朱紅柱子，溶解成腳下的月光。

凌晨五點，親友們等候在火葬場外。與死寂的、不見一點星光的夜形成對比的，是手里尚且冒著熱氣的包子。我游離地想起包子也是外公愛吃的，游離地想起，母親曾經給外公煲過竹筍黃鱔湯，竹筍還是我與弟弟一起去山上采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在咀嚼，在汲取生命活動所必須的能量時，忽而理解了，死亡是輕輕的。它是不可抵擋的，沒有意義的，終將到來的一日，無論如何美化或者恐懼，都不會改變它的本質。《浮士德》中有這樣一句：“一切理論皆為灰色，唯有生命之樹常青。”我更愿意把它理解為，沒有什么比生命更至高無上了，生命之樹常青，才有無數結果的可能。他曾經是為我們遮風避雨的大樹，我們在樹的托舉下開花結果。而今我們長成，他也離去了。外公離去了，隨著我們的成長，他終要離去的。

走了。姐姐打斷了我的神游，然后向我遞出手。我恍惚著握上去，青蔥的手和姐姐青蔥的手牽到一起，悲戚的心情終于發芽，好像有一棵聯結的樹在重新生長，好像有無數的線條奔忙，最終往復成了一個圓。

外公臨終前一日，我進去看過一次。我不愿去描述那時外公的形貌，也因為我希望看到這里的所有人都記得我的外公，是那個在陽光下安靜吃著橘子，瞇著眼睛微笑，花白頭發，有一雙寬厚手掌的人。是那個沉默寡言，在那個窮苦的時代為子女溫飽奉獻了大半生的老人，是不論幾何都記得子女名字的老人。

這如地壇般的人生，破敗卻并不荒蕪。生命往復成圓，在望不見的另一端，外公從未真正消逝，我們向黑暗中伸出的手，永遠有溫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