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洪（赤壁）

2022年只剩最后幾天時，我們陪同北京來的客人來到羊樓洞。今天，它是趙李橋的一個村，是這個茶鎮最令人矚目的一隅。午后的陽光下，我們經過新建的萬國茶葉城，它已經承接了多次“一帶一路一茶”赤壁青磚茶產業發展大會等茶葉盛會。入羊樓洞老街，一路來到中國青磚茶博物館、雷家大院。時值“放開”不久，一些景點還未開放，游客也不多見。

我又一次打量它，遙想它盛極一時的當年。

上世紀80年代初的一個盛夏，我到京廣線上的趙李橋采訪。它位于赤壁（那時還叫蒲圻）也是湖北最南端——再過去就進入湖南境內了。公余逛書，買到一本群眾出版社出版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坐綠皮火車回城途中，倚窗看起來。

這是“福爾摩斯”的第一集。兩個固定的主人公：久居霧都倫敦的著名私人偵探福爾摩斯，他的助手華生；三個中篇：《血字的研究》《四簽名》《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故事籠罩在迷霧中，時隱時現，峰回路轉，出人意料，一些情節線，還從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延伸到宗主國，的確好看。

那時，我只知道趙李橋有個極有名的磚茶廠，幾十年間，一直是中國極北廣大地區草原民族磚茶的主要供應者。而不知道，近代史上，趙李橋羊樓洞一帶，就以茶葉馳名世界，是歐亞萬里茶道后期主要源頭，它因此與俄、英等帝國有了貿易關聯。一些史料記載，英商曾到這里爭購茶葉。

那幾年對“世界知識”的興趣正濃，又從新華出版社郵購回邱吉爾的《英語國家史略》。

里面有關于帝國的思考與言說。談到大英帝國用很少人的人，就可以對分布世界各地的殖民地統治安穩。我以為，這需要知識，世界知識，帝國知識，如何殖民牧民的各種具體堅實的知識，需要知識和信息的代差。國家決戰豈止在戰場。只可惜，那部書后來被蟲吃了。蟲子餓了，大抵是什么都吃的，管你英語國家不英語國家，史略不史略。

進入新世紀后，赤壁驀然回首，發現自己在歷史上的巨大榮光。赤壁西南的莽莽群山，屬于湘鄂贛邊界幕阜山系，趙李橋、羊樓洞，就坐落在這里。它一直以茶，尤其是緊壓的磚茶聞名于世。

赤壁進入中國歷史，第一次是因為發生在它西北的戰爭，第二次是因為它西南的茶。于是開始了尋找之旅。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有幸忝列其中。我們輾轉全國各地，一點點尋找打撈、拼湊還原一個著名茶區的輝煌往昔。就像《福爾摩斯探案集》中說的：它是誰的？那個走了的人的。誰應該得到它？那個即將到來的人。太陽在哪里？在橡樹上面。陰影在哪兒？在榆樹下面。如何找到它？向北十步再十步，向東五步再五步，向南兩步再兩步，向西一步再一步，就在下面。（《馬斯格雷夫禮典》）

我曾到北京的中央編譯局，查閱馬克思關于中國茶葉的論述。這位自學出身的經濟學家、一些重要經濟理論的創立者，在當時的資本主義中心倫敦，注視著資本的全球流動，也注視著中國的茶葉國際貿易。他家里有許多中國元素、茶元素，甚至一個兒子綽號就叫“茶”，家里就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也少不了茶。也有煙雨江漢關之行，參觀漢口江邊這幢四層的西式建筑，昔日的海關，近代中國茶葉貿易的重要參與者和見證者。它如今是一座博物館。我見到一幅英國人赫德的畫像。他創始并執掌中國海關竟達40多年。在這之前，我已經買到《中國海關密檔——赫德和金登干的通信集》。從中可以看到，一個活動在清帝國心臟的英國人，是如何與母國保持經久而隱秘的關系。這幾年，也讀到當代有影響的漢學家關于近代漢口社會研究的幾部譯著。近代漢口，被其稱為清帝國最重要的內地商業城市。

其中一部，研究近代漢口的沖突和社區，提到1883年事件與蒲圻茶區——也就是羊樓洞一帶的關系。1883年5月初，在漢口，有人準備發動一場推翻清王朝統治、建立一種新的社會制度的起事。他們計劃，5月4日晚，在武昌蛇山上的黃鶴樓燃起大火。見此信號，事件參與者將一躍而起，先拿下武漢三鎮，然后開始征服全國。他們將首先進軍南京，把那里定為新帝國的首都。在預定的起事日前，主要由來自湖北產茶縣蒲圻的茶箱工來打頭陣，他們開始散布謠言，制造突如其來的恐慌。大多數參與者，來自漢口為中心、半徑100英里范圍內的湖北各縣，包括位于通往湖南交通線上的蒲圻、嘉魚，漢水下游地區的漢川、鐘祥，以及鄂北和鄂東北的云夢、黃安。

另一部研究近代漢口的商業和社會，其中專門論及茶葉貿易。作者引用了大量資料——包括趙李橋茶廠、華中師大歷史系編寫的《洞茶今昔》，研究后指出，在華中茶葉尚未占據重要的國內市場之前，漢口就已成為中國與其北方鄰國貿易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蒙古商人不僅在漢口站穩了腳跟，還在漢口的腹地建立起一些附屬市場。鴉片戰爭前，可能就有一些湖南和湖北南部地區的產茶先驅開始向歐洲市場挺進，但當時產品。是經由湘江直接運往出口港廣州。作者所說的“湖北南部的地區”，即羊樓洞一帶，它被認為是漢口“主要的衛星市場”。

作者還說，在西方人眼里，茶葉是漢口存在的唯一理由。但直到17世紀后期和18世紀，它才在這一貿易中占據中心地位。那時全部國內茶貿易額大約增加了三倍。這種需求增長的主要受益者是華中的產茶區——湖南省和湖北省南部地區，而漢口成為區域集散中心。許多史料記載，這些地區的小農為了適應外國人的茶葉需求而迅速地調整他們的土地利用方式。

例如，在湖北南部的羊樓洞地區，原來生產供給國內市場的綠茶，這時就引人注目地改種供出口，改種供出口西歐的紅茶了。在19世紀，廣東與寧波商人不過是將他們的生意隨著中外茶葉貿易的中心從廣東轉移到上海，然后再轉移到漢口或者其周圍的衛星市場（如羊樓洞在19世紀70年代，它從一個小市鎮發展成為擁有三萬人口的主要商業中心）而已。在整個19世紀80年代，貿易波動更加變幻莫測，在主要的衛星市場羊樓洞，幾年之間，茶葉店數量就從80多家減少到28家。

近代羊樓洞，其實是可以納入全球歷史視野的不多的中國村鎮之一。在長達幾個世紀里，“閉關”“海禁”之下，其實中外“互市”不絕如縷，二者構成復雜的對峙與纏繞，茶葉貿易就是重要的例證。

還在幾個世紀前，中國茶葉就經過漫漫長旅，終到歐洲及亞洲極北地區，成為可居的奇貨，成為世界“食貨志”的一部分。我從“世界文學”中，勾稽出不少涉茶場景。眾多文學名著中的茶事書寫，證實中國的茶葉構成別處的生活日常，與那些“遠方的家”親密與共。

當然，它們不可能都產自羊樓洞茶區，但也肯定有一部分和羊樓洞有關。羊樓洞是與這樣一些全球場景聯系在一起的：英倫三島、西伯利亞平原、伏爾加河、高加索山脈……茶園、帝國、“全球化”，這里面有多少故事？并且，它承接了歐亞萬里茶道的遷移，它是怎樣做到的？由此我相信，今天，有必要重寫近代史，那應當是經過仔細分辨的差異化敘述，前全球化時代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將藉此得以審慎的修訂。

在這段歷史中，我也看見了投之以茶葉卻報之以罌粟的背義故事。從珠江口到長江口、海河口，那個帝國發動了以鴉片命名的戰爭。中國被納入削弱狀態并固定之。從中，我看見了他們所要竭力維持的不義：某種既定的政經秩序與世界格局。那是中國近代史上的沉重一頁，至暗時刻。

趙李橋、羊樓洞可以令我們在全球性視野中思考中國問題。今天，后殖民主義并未完全消失，新型帝國主義仍然竭力維持某種結構性依附與利益吮吸關系，他們習慣于此。他們恐懼于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到來，然而“轉向”正在發生。這里的關鍵是時間，不僅僅是羊樓洞將見證這一切。

在《福爾摩斯探案集》中，還有這樣的句子。未加考證，有人說它來自福爾摩斯故事的最后一篇，最后幾段。

福爾摩斯指著身后月光下的大海，深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要刮東風了，華生。”

“我看不會，福爾摩斯。很暖和嘛。”

“華生老兄！你真是多變的時代里固定不變的時刻。會刮東風的。這種風在英國還從來沒有刮過。這股風會很冷，很厲害，華生。這陣風刮來，我們好多人可能就會凋謝。但這依然是上帝的風……”

柯南道爾肯定不是在寫寓言。但好的作品往往就有這樣的功能，它的一些句子可以超越源文本，從而具有開放性、多義性、隱喻性。

是的，“要刮東風了，華生。”這很可能是帝國的黃昏。雖歷經艱難，一個新世界終將出現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