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一眨眼，春天的盛宴鋪天蓋地而來，繁花滿樹，綠草如茵，讓人目不暇接。走在春天的盛況里，被濃濃的春意包圍，每個人都在藏不住的欣喜里，行走，惦記，思念。

而我最惦記和思念的，卻是春天里那一株株細微的趴在地上毫不起眼的地米菜。那日從辦公室出來，一路搜尋，竟發現公路對面草坪和行道樹花壇里，探出了一叢叢幼小嫩綠的地米菜秧子，像淘氣的小孩探著頭，撲閃著眼睛四處張望，那憨態可掬的模樣讓人歡喜不已。是鳥雀銜來的種子，在這里發芽，又或是去年泥土里的老根長出新芽，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么可愛的地米菜近在咫尺，光是瞧著，已心動不已。

連日的春雨，再去看草坪和花壇里，那翠綠的地米菜頂著晶瑩的水珠，長得肥美鮮嫩，有一些已經長出一株株細白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開著花的地米菜，真如一位溫柔凈美的女子。

這春天的野菜，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溫暖的記憶。記得兒時，每年春天，母親總要挎著竹籃，帶我去田間挖地米菜。田野一片青翠，地米菜就藏在菜地里，田埂上，要仔細辨認才能找到。母親手把手教我辨認：葉子呈鋸齒狀，背面泛著銀白光澤。我蹲在地上，學著母親的樣子，用小鏟子輕輕撬起菜根，抖落泥土，將整株菜放進籃中。泥土的芬芳混著地米菜特有的清香，是春天最動人的氣息。每年春上，母親也會帶著我去外公外婆家看望他們，返程的路上，有一處依半山而建的村莊，村名不大記得了，只知道村旁一處堤坡下，那里地米菜的繁茂景象讓人不可思議，我和母親每次都會滿載而歸。

挖回來的地米菜，母親總要細細擇洗幾遍。那嫩綠的菜葉，像一片片翡翠。我們挖回的地米菜幾乎都是用來包餃子，父親買回面粉和面，母親將地米菜和五花肉剁碎，我們姐弟幾個負責包餃子。母親煎餃子的手藝真不賴，她動作嫻熟地倒入清油，將餃子一個個均勻擺放在鐵鍋里，灶膛里柴火用小火，慢煎到七成熟時，再加點水和醬油燜一會，掀開鍋蓋，鍋里騰起的熱氣中，地米菜的清香愈發濃郁。咬一口餃子，野菜的鮮甜在唇齒間綻放，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比擬的美味。

地米菜，古稱“薺”，被譽為“菜中甘草”，在《詩經》中便有記載。古人視之為春日的珍饈，文人墨客更是留下無數詠嘆。蘇軾曾寫道：“時繞麥田求野薺”，可見這野菜與農耕文明的淵源之深。據說地米菜煮雞蛋可治頭痛。相傳在楚地，由于氣候潮濕，人們常受頭痛病的困擾。三月初三，神農路過云夢澤（今湖北孝感一帶），見到鄉民頭痛難忍，便用野雞蛋和地米菜煮給他們吃，結果鄉民們吃了之后頭痛立即緩解。從此，“三月三，吃地米菜煮雞蛋，一年不頭疼”的習俗便流傳下來。此外，地米菜煮雞蛋的習俗還與華佗有關。相傳華佗在沔陽（今湖北仙桃）采藥時，遇到一位老者頭暈頭疼，華佗便用地米菜煮雞蛋給老者吃，老者病愈后，這一方法在鄉間流傳開來，逐漸形成了三月三用地米菜煮雞蛋的風俗。我們本地也一直盛行在農歷三月初三日，用開著白花的老根地米菜煮雞蛋治頭疼的民俗。在饑荒年代，地米菜更是救命的糧食，它頑強地生長在田間地頭，滋養了一代又一代人。

如今，地米菜已從充饑之物變成了養生佳品。每到春天，菜場里總能看到菜農攤子前的地米菜，價格并不貴，每次總能買一大袋子回來。但在我心中，最珍貴的還是和母親一起挖來的那些。它們不僅是一道美味，更是一份鄉愁，一份對土地的眷戀，一份難以割舍的親情記憶。

春雨又至，“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那一叢叢翠綠的地米菜，那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是春天的顏色，是生命的顏色，更是記憶中無法忘卻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