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遂成

香椿樹在鄉村是較為常見的樹木。幾場春雨過后，老家的房前屋后，粗壯高大的香椿樹紫色的枝干上，探出紫色的芽苞，羞羞答答地像暗自懷春的少女；又宛若嬰孩剛睡醒的樣貌，似綻非綻，半開未開，惹人愛戀，給人一種含蓄內斂的美。一小撮紅頂在枝頭，像一朵花兒在凌寒的春風中搖曳。

猶記小時候，奶奶家院里有幾棵香椿樹。春天來時，葉片便輕盈地舒展開了，綠葉紅邊，望去，猶如瑪瑙、翡翠。那股植物本身所具有的濃郁的味道被風一吹，就彌漫開來，總會讓我內心激動。等到滿樹的嫩芽長大到中指長短，奶奶就拿帶鉤的竹竿劈下一小把，用來入饌，烹調出好多美味菜肴，品嘗這春天的味道。

元代元好問的《溪童》曾有“溪童相對采椿芽，指擬陽坡說種瓜。想是近山營馬少，青林深處有人家”的詩句，詩中孩童的歡心雀躍像極了兒時的我。

香椿拌豆腐，炒雞蛋，炸香椿魚，椿芽炒臘肉……香椿的吃法多樣。這些菜肴各具特色，既充滿鄉村的田園清香，溢出濃郁的愛，又都保留著香椿的鮮、香、嫩。

說到香椿拌豆腐這個菜名，往往要加一個后綴詞——一清二白。焯水的香椿碧綠，豆腐白嫩，將二者均勻地切成小丁，加上調料，淋上香油拌勻，一道時鮮佳肴就可上桌。

明代李濂有詩云：“把孫探雀舟，留客剪椿芽。無限村居樂，逢人敢自夸。”詩中情景和杜甫的“夜雨剪春韭”有異曲同工之妙。村居的白頭老翁將最鮮的椿芽摘下，用來招待老友。昏黃的光暈下，兩人對酌同飲，促膝談心，流露出情深義厚的融融之情。

我的一位好友調職城市后，每每在聊天時感慨，吃不到家鄉風味。所以，每年我都會打包郵寄或親自搭車送一些新鮮的椿芽，讓家鄉的味道跨越山水去慰藉他。

香椿魚、椿芽炒臘肉是香椿做法中最香的一種，也是我的拿手菜。香椿用鹽腌過，面粉和雞蛋調和成糊，裹好糊的香椿下油鍋，“嗞”的一聲，全都炸開了，并伴著一股誘人的香味，炸至金黃撈出，接著復炸一遍，使香椿魚更酥脆。椿芽炒臘肉更不用說，椿芽似白泛紫，臘肉微微帶紅，實在是色香味俱佳。臘肉的醇香和椿芽的清香相互融合，是大自然賜給人間的美食。清明掃墓那天，我做了一盤椿芽炒臘肉，讓親戚眼睛為之一亮，食欲頓時萌生。大家吃到嘴里，慢慢嚼一嚼，那種香，沁人心脾。大家吃后，贊嘆不已，我侄兒激動地說：“這哪里是吃椿芽，根本就是在品椿芽，感受春天，在咀嚼中唇齒間四溢春天的汁液和香氣，仿佛把春天都留在了舌尖上。”

這些年，我家形成習慣，就是每年清明，一大家族人回來祭祖時，桌上備有一大盤香椿炒雞蛋或椿芽炒臘肉；再就是清明前后備幾斤香椿，洗凈焯水后儲存在冰箱里，等在廣州工作的女兒回家時制作成美味佳肴。女兒和女婿在廣州打拼，每年勞動節，國慶節放假歸來，拿出香椿或炒或炸，足以讓他們吃得歡顏。香椿便是游子的鄉愁。

“山珍梗肥身無花，葉嬌枝嫩多杈芽。長春不老漢王愿，食之竟月香齒頰。”明媚的春日里，椿樹枝葉總關情，那悠長獨特的香氣，更是一種飲食文化的傳承。

一茬新葉一茬香。椿芽的香，是清香，但又不是一般意義的清香，咀嚼中，香氣會變得悠長而濃郁，春光里，有了椿芽兒芳香的浸染，心底流淌著的是濃濃春意，融融暖意，深深情意，幽香的椿芽葉仿佛在書寫著一個春天的童話。春風里，陽光下，在這個繁花似錦的季節，我們走進春天，敞開肚皮，去品讀美麗香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