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伊始,《蘇東坡》把蘇東坡又帶到人們眼前。這部浙江“小百花”新作越劇,開啟全國首演。
《蘇東坡》的主演,一位越劇名家,在排演過程中,寫下一篇《如何成為您,東坡先生》,和這位偉大的古代作家談心。她的真摯,打動了我。“您走的路真長,您的故事真多,但黃州,是您仕途的一個里程碑式的轉折點,偉大的蘇東坡誕生的地方。但是偉大的綜合版的蘇東坡,要到黃州才能出現。”她談到黃州。這沒什么不好。就蘇軾而言,沒有黃州,何以赤壁?正是在黃州,完成了蘇軾和赤壁的連接。后來,東西兩赤壁,一直共用著蘇軾。
她自然也談到《念奴嬌·赤壁懷古》——談蘇軾,怎能不談《赤壁懷古》呢?我是后知后覺,讀到它許多年后,才突然醒悟,這首《念奴嬌》,是“近鄉夜話”,是“新月集”,一個發生在月夜的故事。“一樽還酹江月”,900多年前那個晚上,詩人在月光下懷想起一次古代戰役、一位青年英雄,把杯中醪酒,輕輕倒進月光微微波蕩的江中。江、月光、蘇軾,都有點醉了。
去年4月,參加本地朗誦愛好者舉辦的一場蘇軾經典作品誦讀會,我寫下這樣的感想:蘇軾之豐饒,殆不多見。他是全文體全時段的好詩人。只說北宋元豐年間,幾個有月光的南方平常夜晚,就被他信手變成中國文學史上的奇觀。赤壁成為赤壁,蘇軾與有力焉。
蘇軾是真喜歡月光啊。他在他的月光下:那是密州的月光,徐州的月光,杭州的月光,黃州的月光……他有他的月光:“明月幾時有”(《水調歌頭》),“明月夜,短松岡”(《江城子》),“缺月掛疏桐”(《卜算子》),“舉杯邀明月”(《念奴嬌》),“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永遇樂》)……更不用說他的赤壁詩賦,同樣是誕生在月光下。對了,還有一次月夜之游。寫《赤壁懷古》的次年,十月一夜,月色入戶,又一次“照無眠”。這么好的月光,豈能輕負?于是,解衣欲睡的他“欣然起行”,尋友承天,信步中庭。他用寥寥十余字,勾勒出是夜月色之美:庭下如積水空明,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他還領悟:風月無邊,到處都有,就看你有沒有欣賞之心。真應該繪制一幅蘇軾月光地圖。
而我,也曾沐浴在赤壁的月光下。
江流無聲,秋蟲唧唧。巉巖蒙茸的赤壁磯上,一無人跡,就我們。那是上世紀80年代的某個夜晚,我偕二三子游赤壁磯。古戰場、大江、對岸的江漢平原上空,竟掛著一輪圓而紅的月亮。是的,平生罕見的紅月亮,讓我想起那時剛讀到安塞爾·亞當斯鏡頭里的且升、且亮和半圓山、冰峰冷月。還有上世紀末,長江抗洪的某個夏夜,從搶險工地深夜返回赤整山側后,車子沙沙駛過大堤,月光如雪,從前窗照進。本世紀初,與幾位同學去赤壁古戰場看演出,澄澈的月光照進車窗,在車廂里慢慢移動。前幾年,我到赤壁采訪夜歸,一鉤新月,隨著車子的疾馳,在路邊低山上急速駛過。我也曾讀到作家梁信的電影劇本《赤壁之戰》。其中寫道,赤壁南屏山前,幾只寒鴉飛過。這位著名編劇為寫這部電影,曾到赤壁來踏訪。我猜想他大概想到了一首詩,赤壁之戰的一位當事人的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十幾年前一個冬夜,我暫居武漢百步亭,讀到一條清人筆記,說蘇軾曾經來過古戰場赤壁。這是我迄今所知唯一線索,證據力薄弱,所以并不據以立論。但在內心,我相信,這是有可能的。先生曾鬧出類似事件。有一種說法,他在黃州那幾年,光是東坡對岸的鄂州,就往返兩百多次。先生喜動不喜靜。
如果他真的來赤壁古戰場,我想,當是在寫《念奴嬌·赤壁懷古》和前后《赤壁賦》的同一年,元豐五年。那一年,他老人家忽然對赤壁、對赤壁之戰,產生莫大興趣。他的幾篇赤壁題材作品,都寫在這一年。這一年,是蘇軾也是赤壁的大年。就篇次而言,他會不會是中國古代寫赤壁最多的人?
來赤壁古戰場,他會干什么呢?那條清人筆記說,他觀覽了一個山洞,這個山洞,就是今天也寂寂無聞,何勞他遠道以觀?所以,更可能的,還是臨眺赤壁古戰場。也許,那同樣是一次月夜之游,他還會一樽還酹江月,懷想那次古代戰役、那位青年英雄,把杯中醪酒,輕輕傾倒進江水和月光。
我曾經暗想,喜好文學的人遇到蘇軾,是一種不幸,哪還有出頭的日子?幸虧我們跟他不在一個時代——這種想法,有點不地道啊。
寫《赤壁懷古》的次年,蘇軾得到城東山坡幾畝地,于是,墾荒躬耕,大辦農業,成為這一年的東坡日常。他引水灌溉,種植稻麥,樹藝桑棗,雖釋耒而嘆而不稍輟。一塊東邊的坡上,能長多少東西啊。于是,這里也有了七八個星、兩三點雨,明月清風蛙聲一片,稻花香里的豐年。
倉廩足后,1082年,東坡上的東坡,緬懷了發生在湖北的一次戰事。那幾年,也有一次自我救贖,發生在東坡上。
這是一種徹骨的改變。他變了很多。某種東西在他內心蓬勃生長。一個新的蘇軾誕生了。現在可以叫他“東坡”了。就字面而言,“東坡”,比蘇軾這個名字——略顯枯燥拘謹,有意思多了。它意味著“在地”,意味著某種野性野趣,某種曠遠禪意,某種自在自適。時間還有東坡、治愈了他。只有治愈者,才能寫下這些治愈系的文字吧?他成為后世追慕的對象。如“滾滾長江東逝水”的作者,某一年中秋與二客泛舟,卻“問何如赤壁黃州”,他還效東坡作“盡驅使,明月清風。”光芒萬丈的東坡啊。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對那個人,那個人的東坡時光,無數人——包括我,有著一種秘密的喜歡。
《如何成為您,東坡先生》還說到《蘇東坡》的一個遺憾:劇本舍掉了《赤壁懷古》的下闋。作者說,會試著說服編導用上本闋,以完整呈現《赤壁懷古》。這是對的。不如此,就不是完整的《念奴嬌》,也遮蔽了一個整全的蘇東坡:一個在那一年遙想讓強虜灰飛煙滅者的蘇東坡。那一年,西北有戰事,中原輸掉了一場重大戰事。打仗,打勝仗,是那一年的前沿問題、時代焦慮。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可是,在他的同時代人筆下,竟不見語及此。難道,1082年,只有他一個人回應了時代焦慮?
蘇東坡經歷了“變形記”,成為他那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歡樂英雄”。另一方面,他也并未自外于時代,赤壁詩賦里,隱約有時代的回響。這讓我憬悟,東坡在人間。黃州的他也好,后來的他也好,對“人間”不再是到此一游式的體驗,他就“在人間”,看“人間”的角度、感受以及對“人間”的回應都不一樣了。他曾想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是的,應該“在人間”。(姜洪)
編輯: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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