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帆升(通山)

每到冬季,鳥們成群地飛,有時一大片黑點在天空中移動,變化,勾畫出動態的形狀。有些鳥像葉片一樣平地躍起,箭一般射到電線上,組成無線譜。天氣漸冷,它們有些惶急,也可能是趕伴,亦難免有歸隱的,或是靜聽風雨。人在空曠中感知鳥的動靜,免不了有一絲窘迫縈在心頭。我承認這是因環境氣候所致。

我想起去年入夏以來無煩事擾心的美好。每天清晨,我在鳥的叫聲中醒來,臥在床上聽鳥發出來的短促、簡單,卻悠揚的曲調,然后開始一天的閱讀與書寫。

廣場很清新,水洗一般爽朗,這樣的環境,人鳥皆是感到愉悅的。每天,鳥兒興奮地嘰喳,各自在各自領地里談笑風生,這種情景也深深影響著我積滿塵垢的心,使我于消沉中有了活著的興致與樂趣,甚至有幾分輕揚,要脫卻生活的沉疴。

一日小雨,我悶頭走在樹下,聽到一只大鳥在樹上吹哨,之所以說是大鳥,是我憑空臆想的,聲音宏亮,在頭頂上空縈繞,小鳥是沒這大嗓門的。而且那叫聲里,透出好些個得意洋洋,我想,它是撿了個便宜,得了個小獎,剛剛履新。也或是,落魄的人,得到初戀的肯定?

雙休日,在足不出戶的日子里,我常常獨坐陽臺,在風中發呆。陽臺上常有麻雀成群飛來,尤其是冬天,它們前來覓食,還在椅上窗戶上留下一粒粒鳥糞。麻雀很喜歡從綠植或欄桿上跳到地面,啄食犬沒吃完的飯粒,于是,寂寞無聊的小白便煥發了青春,渾身來了勁,激情飛揚地與麻雀上演犬雀追逐游戲。小白一躍而上,每撲必空,有時看到麻雀在飛,它居然箭一樣射出去,然后朝飛著的麻雀縱身一跳,前爪懸空,想抓住麻雀,結果總是徒勞。麻雀飛上躥下,機靈無比,既當了游戲主角,又不適時機偷食到美味,還扎實逗了矯健的龐然大物小白一把,真是個得勝公主。我本來討厭養犬的不潔與擾鄰,但憨態的小白天真無邪又那么熱情,給我寂寞無聊的生活帶來一絲生動,我也就無硬心腸呵斥它的理由。在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學著小白,拿手當爪當翅,扭轉起伏身子,讓自己徹底放松。我丑態百出的樣子,在小白與麻雀看來,是多么親近與友善。我枯枝一樣靜坐的時候,與他們又是何其的相處安然,任意東西。

早上走在田野上,好多鳥還剛醒過來,四周能聽得到露珠滴下的聲音。于安靜中,耳畔居然響起幾聲咕咕……咕,悠遠,沉穩,帶著煙火味。后面那咕是加強,強調,是停歇,像某個作報告的人的口頭禪,無論在哪說話,愣是甩不掉。路面上有鳥啄一只毛毛蟲,一啄,松開,毛毛蟲穩穩落在地面,爬動幾厘米,鳥又啄,又放。如此反復,鳥是諸葛勝算在握,有巨大耐心。蟲子如孟獲,在擒與縱之間總是做著徒然的爬行。

斑鳩的叫聲有時聽起來像母雞在打瞌睡,喉頭發出要死不活的聲音,仿佛從地底發出來似的,要盡力傾聽。搞不清它的具體位置,只能想象是來自周圍某個丘陵地帶。斑鳩總是離人遠遠的,躲在林中悶聲悶氣地自語,它不會想到自己的叫聲能提醒人抓緊播種,更沒想到這樣機械般重復的咕咕,會引來詩意的贊美。有些帶仙氣的鳥如同陽春白雪,讓人一見便難以移開步子。它們具體,形象,細膩,讓我腦袋一片空白,頓失贊美之力。它們飛翔的姿態,婉轉的啼鳴,氣定神閑不屑一顧的樣子,真是太勾人了。也許我千百次地聽到百靈動聽的歌喉,至今卻未曾真正認識它,它悠揚婉轉的旋律卻早已融在我歡樂的記憶里了。這種情況算得上我的偶遇了。

喜鵲的叫聲很簡單,嚓嚓,喳喳,似在哈哈笑,人常說它是報喜鳥。八哥肥肥的身材,有些滑稽,有時好幾只相約飛臨,帶來片刻熱鬧。我很少見到相思鳥,一日在地邊矮林里卻是見到了幾只,干凈,漂亮,嬌小,小精靈小寶貝般令人憐愛,我生怕驚動了它們自在的小興致,樹樁一樣立在原也。有種比喜鵲個頭小,比喜鵲機靈漂亮的鳥。?它獨自的,興致很高,不停地叫,聲音悠揚,有楊鈺瑩式的甜。它飛起來時,在空中彈一下,縱身躍一下,很得意的樣子。它跳著飛的動作如它棲在某處歌唱時的悠揚旋律,就像一個小學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路走走跑跑跳跳,心情十分暢快,身體因跳躍而更富有彈力,輕靈如兔。

有一天過早后,路上行人稀少,我發現一只鳥從高大茂密的樟樹上滑翔下來,輕盈得如同漫舞,然后貼著地面滑行二十多步,貼在玉蘭樹叢下的草坪上。它居高臨下飛下時,如一片羽毛浮在空間,著地前恰似飛機熄了發動機后在跑道上慣行。平穩,輕巧,實在令人羨慕得緊。

每每下班回到家,碰到天氣好,我就坐在陽臺看天。至少在我來說,并不擔心黑夜的到來,在夜色中趕路,這種慵懶的心態恰好。我愿坐在這里一直感受天光,慢慢消受毫無干擾的寧靜,聽鳥兒在喧嘩的縫隙間用樂曲敲擊我的心房。

又看到蒼鷹了,一只一只,孤獨地翱翔,一切皆盡收眼底。世界那么大,知音少了又何妨。它選擇輕盈,所以如此的自由如意。

坐在風里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心里就空了,如鳥兒飛過的天空。